履带碾压着粗大的原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些用来铺路的不仅是木头和沙袋,还有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五辆九五式装甲车就像五头没有痛觉的钢铁野兽,硬生生从那片烂泥潭里蹚出了一条血路,直逼特务旅阵地的最软肋。
“老沈!完了!”小杨趴在泥坑里,眼睛瞪得通红,声音因为嘶喊而变了调,“他们没走干坡!铁王八绕过老何的炸药包了!正冲着咱们的侧腰窝子扎过来!”
张铁石一把扔掉手里打空了的三八大盖,顺手抄起砍刀,眼珠子往外凸着:“这帮狗杂种是真不要命了!拿自己人的尸体填坑?沈烈,没退路了!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就是个死,老子就算是拿牙啃,也得咬下那铁王八的一块铁皮来!”
“拼你个头!都给老子闭嘴!”
沈烈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张铁石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扯回掩体后面。几发机枪子弹贴着他们头顶的沙袋扫过去,打得泥土四溅。
“你看看对面!”沈烈指着那漫山遍野、像黄褐色潮水一样涌过来的四千多日军主力,“那是四个满编大队!还有山炮!你拿什么拼?拿弟兄们的脑袋去填那五辆装甲车的履带吗?”
“那咋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冲阵?”小杨急得直跺脚,泥水溅了满脸。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憋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撤?!”
小杨和张铁石同时愣住了,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沈,你疯了?!”小杨一把反拽住沈烈的胳膊,眼眶里布满了血丝,“这阵地是老王带着三百五十个弟兄,拿命换回来的!他们的血还在这泥里没干透呢!你现在让我撤?我往哪撤?我死了都没脸下去见老王!”
“你不撤,才是对不起老王!”沈烈反手一巴掌拍在小杨的头盔上,“老王拿命填在那儿,是为了给你们争取活下去的时间!不是让你们在这烂泥地里给鬼子当活靶子的!全军听令!放弃三十公里外围阵地,往桥头堡核心区撤退!”
“可是……”
“执行命令!”沈烈一声怒吼,震得小杨耳膜生疼。
张铁石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最后狠狠一跺脚:“都他娘的听旅长的!撤!交替掩护,往核心区退!”
撤退的命令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泥泞的阵地。
“老苏!”沈烈冲着后方大喊。
苏炮兵团长从泥沟里探出半个身子,满脸黑灰:“旅长,在呢!”
“把剩下的二十三发炮弹,全给我打出去!在咱们和鬼子的装甲车中间,砸出一道泥墙来!掩护大部队后撤!”
“明白!一发都不留!”苏团长红着眼睛,转头冲着炮兵阵地嘶吼,“标尺调低!全速射击!放!”
“通!通!通!”
仅存的十几门迫击炮发出了最后的怒吼。二十三发炮弹接连不断地砸在日军装甲车前方的烂泥地里。剧烈的爆炸掀起了一道道几米高的泥浪,黑色的泥浆混杂着硝烟,形成了一道短暂的视线屏障。
“跑!都别回头!”
在炮火的掩护下,五千多名特务旅和加强营的弟兄,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泥潭里拔出腿,像潮水一样向后方撤去。
小六子架着一个大腿中弹的老兵,吃力地往前挪。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正在炮火中若隐若现的装甲车,死死咬住嘴唇,眼泪混着泥水直往下淌。
“叔,咱们这就把老王连长的阵地丢了?”小六子带着哭腔问。
老兵疼得直抽冷气,伸手拍了拍小六子的后脑勺:“傻小子,阵地丢了还能打回来,人没了就啥都没了。旅长让撤,那是留着咱们的命,以后算大账。赶紧走!”
日军的指挥官站在后方,举着望远镜看着特务旅撤退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长官,支那人溃退了!要不要让装甲车全速追击?”副官在一旁兴奋地请示。
“追!当然要追!”联队长猛地一挥指挥刀,“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今天天黑之前,我要在桥头堡的核心阵地上喝茶!”
四千五百人的日军主力,像是一群看到了猎物的饿狼,踩着特务旅留下的脚印,疯狂地压了上来。
半个时辰后。
特务旅的大部队终于撤到了桥头堡的核心区。
这里和外围的烂泥滩完全不同。桥头堡核心区原本是一个废弃的古镇,周围全是半塌的青砖老墙,镇子里是一条条狭窄曲折的青石板巷子,两边是砖木结构的破旧民房。
沈烈一踏进镇子,立刻转身,开始布置防线。
“都给我把气喘匀了!”沈烈站在一个磨盘上,看着底下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的弟兄们,大声喊道,“咱们不是溃逃!咱们这是把鬼子往笼子里引!”
小杨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大口喘着气:“老沈,这笼子怎么扎?这镇子虽然有墙,但外面那四门山炮一轰,这砖墙跟纸糊的也没啥区别啊。”
“谁说要靠墙挡他们了?”沈烈跳下磨盘,快步走到小杨和张铁石面前,用脚尖在沾满泥土的青石板上画了一个圈,“外面的口袋阵破了,是因为烂泥地太开阔,咱们的火力被装甲车撕开了口子。但是现在,咱们到了镇子里。这叫什么?这叫巷战!”
张铁石眼睛一亮,嘴里的铜烟斗跟着抖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放他们进镇子打?”
“没错!”沈烈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外围的烂泥塘,咱们的口袋太小,装不下这四千五百人的主力旅团。到了这核心区,咱们就得把口袋扯大!这叫‘扩展口袋阵’!”
“这怎么个扩展法?”马有田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那把滴血的砍刀。
沈烈看着周围狭窄的巷子,冷笑了一声:“铁王八在野地里横,那是因为它跑得开。你们看看这巷子,最宽的地方不过三米,它要是敢开进来,连个头都掉不过来!”
沈烈转头看向老何:“老何,你手底下还有多少工兵?”
“三十几个弟兄,炸药倒是都在撤退的时候扛回来了,还有不少。”老何拍了拍身上的泥巴。
“好!你带人,把镇子入口的两条主街两边,那些摇摇欲坠的二层土楼,全给我埋上炸药!”沈烈的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儿,“等他们的装甲车开进来,别炸车,炸楼!把楼炸塌了,用乱砖头和房梁,把装甲车活活埋在巷子里!”
老何一拍大腿:“明白!这活儿我熟,保管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马有田!”
“在!”
“你带着第三团,化整为零。三五个人一组,全给我上房顶,进院子。把所有临街的窗户全砸了。鬼子的步兵一进巷子,你们就从头顶上往下扔手榴弹,用砖头砸!千万别跟他们在街面上硬拼!”
“好嘞!这捉迷藏的打法,我手底下那帮老兵油子最在行!”马有田咧嘴一笑。
“小杨,张铁石。”沈烈看向这两个最得力的干将,“你们带着第一团和第二团的主力,在镇子中心的十字街口,给我构筑核心街垒。把磨盘、烂马车、沙袋全堆上去。那是咱们的最后一道闸门,鬼子想过去,除非从咱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交给我们了。”张铁石把烟斗往腰带里一别,转身去安排了。
小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看着沈烈:“老沈,你这招够毒的。你这是要用这几百间破房子,把这四千五百号鬼子活活熬死在里头啊。”
“想一口吞下大象,就得把胃口撑大。”沈烈拍了拍贴身的口袋,感受着里面那几样冰凉的物件,“这镇子就是个巨大的绞肉机,今天,我要让他们知道,进得来,出不去是什么滋味。”
部队迅速在镇子里散开。
原本死寂的古镇,瞬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了起来。士兵们搬沙袋、砸窗户、埋炸药,连一丁点声音都不敢多发。
半个时辰后。
镇子外围传来了轰隆隆的履带声。
日军的主力终于到了。
沈烈趴在一处二楼的破窗户后头,举着望远镜,看着镇子外面。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日军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那五辆装甲车停在镇子入口外大概两百米的地方,履带在原地轰鸣着,却不往前开。后面的大批步兵也停了下来,开始就地构筑简易的掩体。
“老沈,啥情况?这帮孙子怎么不进来了?”小杨趴在另一扇窗户后面,压着嗓子问。
“不对劲。”沈烈眉头紧锁,“这不像是那帮狂妄鬼子的作风。他们明明看到咱们撤进了镇子,为什么不趁热打铁压进来?”
正疑惑间,镇外传来了几声沉闷的炮响。
“轰!轰!轰!”
几发山炮的炮弹落在了镇子边缘的一排空房子上,炸起一阵砖瓦碎片。
“他们在试探咱们的火力!”张铁石从下面的一楼探出头来,“这帮家伙学聪明了,怕咱们在镇子里设伏,想用炮火先把咱们逼出来!”
“那就让他们炸!告诉弟兄们,都给我缩在掩体后面,谁也不许露头,一枪都不许放!给我装死!”沈烈咬着牙下令。
炮击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十几分钟,镇子里除了房屋倒塌的声音,没有任何还击。
日军的炮火渐渐停了。
镇子外面,一个日军联队长骑在马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毫无动静的古镇。
“长官,里面没有动静,支那人是不是已经从镇子后面逃跑了?”副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联队长冷笑了一声:“他们跑不掉的。就算跑,这镇子也是他们的必经之路。命令第一大队,进去搜索前进。装甲车在外围掩护。”
“是!”
随着命令的下达,几百名日军端着刺刀,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镇子那条狭窄的主街。
青石板路被军靴踩得啪嗒作响,在空荡荡的镇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在最前面的日军小队长,警惕地看着两边紧闭的木门和破旧的窗户。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一步步深入,很快就走到了老何埋好炸药的那两栋二层土楼中间。
“长官,前面还是没有发现敌人。”小队长转头向后汇报道。
“继续前进,占领镇中心!”
就在这群日军刚刚穿过土楼的一瞬间。
躲在不远处地窖里的老何,猛地按下了起爆器。
“轰隆——!!!”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同时爆发。街道两边那两栋摇摇欲坠的二层土楼,瞬间像被抽去了骨架一样,轰然倒塌。
成百上千吨的烂砖头、烂木头和黄土,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瞬间将走在中间的一百多名日军活活掩埋在废墟之下。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整个街道。
“打!”
沈烈的怒吼声穿透了烟尘。
埋伏在两侧屋顶和院墙后的特务旅弟兄们,瞬间从各个角落探出头来。
“嗖!嗖!嗖!”
几十颗手榴弹像雨点一样,从天而降,砸进了那些还没被房子砸死、正处于懵逼状态的日军人群中。
“砰砰砰!”
排子枪从四面八方的窗户缝里射出来,打得街上的日军毫无还手之力。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八嘎!有埋伏!撤退!快撤退!”后面的日军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但狭窄的街道已经被倒塌的房屋和同伴的尸体堵死了,他们根本退不出去,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巷子里乱窜,然后被不知从哪飞来的子弹一个个撂倒。
仅仅十几分钟,冲进镇子的这个日军大队,就损失了将近两百人,剩下的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镇子。
“干得漂亮!老何这炸药放得绝了!”小杨在楼上兴奋得直拍大腿。
沈烈却没有笑,他看着镇子外面,脸色反而更加凝重。
“老沈,怎么了?咱们首战告捷,把他们打退了啊!”小杨不解地问。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太容易了。”沈烈低声说,“刚才进来的,只是一小股试探的步兵。他们的装甲车根本没动。那个日军联队长,比我想象的还要狡猾。他知道巷战装甲车吃亏,所以根本没打算让装甲车进来。”
“那他们想干什么?”张铁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烈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镇子外围。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镇子后方传来。
马有田连滚带爬地跑上了二楼,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旅长!出事了!”马有田气喘吁吁,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鬼子从后面包抄了?”沈烈心里一沉。
“不是……”马有田咽了一口唾沫,指着镇子后方那条通往上游水库的泄洪沟,“我刚才带人在后面布防,发现那条水沟里有动静。鬼子……鬼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几十条橡皮艇!”
“什么?!”小杨瞪大了眼睛。
“他们没打算走正门打巷战!”马有田急得直跺脚,“他们正顺着泄洪道往下漂,那水流直接通到镇子中心的后腰窝子!几百号鬼子,正从水路上,往咱们的核心街垒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