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你他娘的引线是不是沤烂了!怎么还不炸!”
小杨趴在烂泥沟里,扯着嗓子大吼。他那张脸早就被硝烟和烂泥糊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只有两只眼睛通红通红的,一边吼,一边死死抠着捷克式轻机枪的扳机,“哒哒哒”的枪声震得人耳朵生疼。
黄色的弹壳像流水一样从枪膛里蹦出来,落在齐膝深的泥水里,“呲啦呲啦”地冒着白烟。
几十米外的一个大泥坑里,老何顶着一脑袋枯草,朝这边吐了一大口带血的唾沫:“催命啊你!这帮鬼子精得跟猴一样,前面那几十个全是拉开的散兵线,炸他们浪费老子的炸药!把眼睛放亮点,等后面的铁王八压上来再炸!”
“少废话!他们快贴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张铁石在另一头也骂了起来,他手里那把砍刀早就砍卷了刃,这会儿正端着一把缴获来的三八大盖,一枪撂倒了一个正猫着腰往前冲的鬼子机枪手。“沈烈!五重战术,口袋已经扎死了,你倒是下令收网啊!”
沈烈靠在指挥坑的沙袋上,大半个身子全泡在泥水里。他手里攥着那把毛瑟手枪,枪管已经烫得烙手。
他没有马上理会张铁石和小杨的叫骂,而是微微抬起头,透过沙袋的缝隙,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炮火翻了无数遍的烂泥滩。
“再等等。”沈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达军令,“还差一点火候。”
“旅长!上来了!”马有田像条泥鳅一样,顺着交通壕连滚带爬地挤到沈烈跟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看真切了!正前方,三个大铁疙瘩!九五式装甲车!后面还跟着一长串运兵的大卡车,少说也有十几辆!鬼子这回是把老本都砸进来了!”
“好!”沈烈猛地一拍大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等的就是他们的大件!传令下去,迫击炮准备!老何,把眼睛给我瞪圆了,等那三辆装甲车进了三十米爆破圈,立刻给我起爆,把这层硬泥壳给我彻底掀翻!”
“是!”马有田扯着嗓子答应了一声,转头就顺着泥沟往回爬。
地面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轰隆隆……轰隆隆……”
那三辆涂着黄绿色迷彩的九五式装甲车,像三头喷吐着黑烟的野兽,碾压着表面已经干涸的泥壳,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在它们身后,一千多名鬼子步兵借着装甲车的掩护,呈扇形散开,哇哇乱叫着往前扑。
再往后,十二辆满载着弹药和预备队的大卡车,正摇摇晃晃地顺着稍微硬实一点的土路往前开。
“近了……再近点……”老何趴在泥水里,两只手死死捏着起爆器的手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当第一辆装甲车的履带重重压在老何预先做好的标记线上时,老何猛地闭上眼睛,狂吼一声:“给老王连长报仇!起爆!”
他狠狠地将手柄压了下去。
“轰——!!!”
一连串震天动地的巨响,在日军冲锋的阵型下方猛然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杀伤性爆破,而是沈烈专门针对这片烂泥滩设计的“塌陷爆破”。巨大的当量没有产生多少飞溅的弹片,而是直接把那层承重的硬泥壳炸了个粉碎。
地皮仿佛被人从下面狠狠掀了一把。
冲在最前面的那三辆装甲车,瞬间失去了支撑,笨重的车身猛地往前一栽,大半个履带直接扎进了半米深的软烂胶泥里。
“嘎吱——嘎吱——”
驾驶员疯狂地踩着油门,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嘶吼,履带在烂泥里拼命打滑,甩起漫天的臭泥浆,可车身非但没有前进,反而越陷越深,底盘死死地托在了泥面上,彻底瘫痪了。
“好!老何这手艺真他娘的绝了!”小杨兴奋地一巴掌拍在泥地里,“铁王八变泥王八了!兄弟们,给我往死里打!”
“老苏!你的炮呢!哑巴了!”沈烈在指挥坑里对着后方怒吼。
“瞎你奶奶个腿!没看见炮管子都红了吗!”苏炮兵团长的声音从后面远远地传过来,“快!把水壶拿过来!给我撒尿降温!快点!”
“通!通!通!”
短暂的停歇后,机炮连的迫击炮再次发出了怒吼。
“老苏!别管前面的装甲车!延伸射击!把后面那十二辆卡车给我砸了!断他们的补给!”沈烈扯着嗓子指挥。
“明白!标尺加二!方向左偏五!放!”
十几发迫击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越过前沿阵地,精准地落在了日军后方的卡车车队中。
“轰隆!”一辆装满弹药的卡车被直接命中,瞬间引发了殉爆。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将周围的几个鬼子直接气化,燃烧的轮胎和车厢碎片四处飞溅。
“打得好!再来!”张铁石哈哈大笑,手里的步枪不停地拉栓、击发,“这帮王八犊子,今天谁也别想站着出去!”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反斜面工事、爆破点、迫击炮、八十个交叉火力点,再加上那个巨大的口袋阵。五重战术在这一刻完美地咬合在一起,像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疯狂地吞噬着日军的生命。
失去装甲车掩护的鬼子步兵,在齐膝深的烂泥里根本跑不快,完全成了活靶子。他们只能绝望地趴在泥水里,用同伴的尸体堆成临时的掩体,拼命地还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正头顶慢慢偏向了西边。
泥坑里的血水已经浓稠得让人作呕。
“旅长!我没子弹了!”一个小战士红着眼睛,带着哭腔喊道。
“从死人身上摸!刺刀装上!”小杨一脚踢开脚边的一个空弹药箱,顺手抄起一把沾满泥血的大砍刀,“二团的弟兄们!鬼子也快撑不住了!谁也不许后退半步!就算用牙咬,也得给老子咬住他们!”
沈烈靠在掩体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左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流弹擦掉了一块皮,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伸手摸了摸贴着心口的那个内兜,里面装着王连长留下的那封家书,还有那几个空弹壳。
“老王,你看着,弟兄们没给你丢人。”沈烈低声喃喃了一句,眼神再次变得如铁般坚硬。
整整六个小时。
从上午一直打到日落西山。
枪炮声终于渐渐稀疏了下来。对面的烂泥滩上,已经看不见几个还能站着的人影了。
“停火……都停火!省点子弹!”沈烈嘶哑着嗓子下达了命令。
阵地上,除了偶尔几声沉闷的呻吟,死一般寂静。
小杨脱力地瘫坐在烂泥里,手里的砍刀早就卷了刃。他仰着头,看着被硝烟熏得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
“老沈……”小杨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飘,“打退了……六个钟头,整整六个钟头啊。这帮畜生,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张铁石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右腿上胡乱缠着一根渗血的绷带。他摸出那根铜烟斗,咬在嘴里,一屁股坐在沈烈旁边。
“清点战果吧。”张铁石的声音很低沉。
没过多久,马有田带着几个人,满身是血地跑了回来。
“旅长,查清楚了!”马有田脸上的泥都被汗水冲出了一道道沟,“对面的大件全完了!那三辆装甲车,全陷在烂泥里让咱们炸成了废铁。后面的卡车,被老苏的炮火点名,十二辆全烧成了空架子!”
“人呢?”沈烈紧紧盯着他。
马有田咽了口唾沫,指着前面那片广阔的泥塘:“这烂泥塘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少说也有一千五百号人。剩下的两千多鬼子,顶不住这绞肉机,丢下尸体往后退了。”
听到这个数字,周围活下来的士兵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不知是谁带头,爆发出了一阵嘶哑的欢呼声。
三千八百二十人,六个小时,损失了一千五百人!这在黄陂外围的阻击战里,绝对是个让人震撼的战绩。
但沈烈没有笑,张铁石和小杨也没有笑。
“咱们呢?”沈烈闭上眼睛,轻声问了一句。
马有田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退了下去,眼圈慢慢红了:“咱们……咱们特务旅,加上师部的加强营……折了三百多个弟兄。重伤的还有一百多。”
欢呼声戛然而止。
每一场看似辉煌的胜利背后,都是拿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填出来的。三百多个弟兄,昨天还在一口锅里搅马勺,今天就永远和这片烂泥融为一体了。
“把伤员赶紧送下去,交给救护队。”沈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水,“没伤的弟兄,抓紧时间修补工事,把鬼子丢下的枪支弹药全收拢过来。这仗,还没打完。”
“还没打完?”小杨愣了一下,“老沈,鬼子都伤亡过半了,连装甲车和卡车都搭进去了,他们还能有脾气再扑上来?”
“你当他们是来过家家的?”张铁石冷哼了一声,“剩下那两千三百人虽然退了,但主力编制没散。只要周玉山那边再给他们使点什么阴招,这帮疯狗随时都会咬回来。”
正说着,一个负责监听日军电台的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指挥坑。
“旅长!旅长!截获日军密电!”通讯兵吓得连声音都变了调,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译好的电报纸。
“念!”沈烈心头一紧。
通讯兵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结结巴巴地念道:“日军前线指挥官……向汉口总部请示……强攻受挫,伤亡惨重……请求……请求动用‘特种烟’。”
“特种烟?”小杨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毒气弹!他们要放毒气弹!”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铁石嘴里的铜烟斗“啪嗒”一声掉进了烂泥里。
沈烈一把夺过那张电报纸,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字,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六个小时的血战,一千五百具日军尸体,原来只是为了把他们死死拖在这片烂泥地上。剩下的那两千三百个鬼子根本没走远,他们退下去,是为了给即将到来的毒气弹腾出施放空间!
“这帮没底线的畜生!”老苏在后面破口大骂,“旅长,怎么办?咱们防毒面具加起来也不够一百个,这毒气一放,这几千弟兄全得闷死在坑道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烈身上。
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血红色的残阳。远处的日军阵地上,异常的安静,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一阵微风从汉口的方向吹来,带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