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主仆二人谁都没说话。
翠儿把沈玉娇扶到床上坐下,转身去倒茶,端过来的时候,沈玉娇还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小姐,喝口茶暖暖。”
沈玉娇没接。
翠儿把茶杯放在她手边,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小姐,您别这样,奴婢害怕……”
沈玉娇还没来得及做声。
门外就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
“大小姐,夫人来了。”
沈玉娇愣了一下,胡乱的擦了擦脸,又整了整衣裳。
“快请……快请母亲进来。”
没多久,江凝月就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褐色褙子,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先前,沈玉娇跑了之后,老夫人和兄弟三人又说了几句,才散了。
人散了之后,她没回凝香院,带着春桃就来了玉鸣院。
这么大的事情从嫡出变庶出,也不知道心理能不能承受得住。
她不知,她就亲自带春桃来看看了。
翠儿赶紧站起来行礼。
“夫人。”
江凝月“嗯”了一声,走到沈玉娇面前,低头看着她。
沈玉娇还坐在床上,仰着脸。
“是你吧?听到你祖母说的了?”江凝月看着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沈玉娇。
“这哭也哭半天了,哭够了吧?”
沈玉娇抿着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自己也不知道哭没哭够。
江凝月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翠儿一眼。
“你去打盆热水来。”
“是。”翠儿赶紧跑了。
屋里就剩两个人。
沈玉娇低着头,不敢看江凝月。
她怕江凝月嫌弃她。
以前她是嫡出,是侯府的大小姐,底气足。
现在她是庶出了,是柳姨娘生的,她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玉娇。”江凝月开口了。
沈玉娇抬起头。
“你看着我。”
沈玉娇看着她的眼睛。
江凝月的眼睛很亮,很平静,没有嫌弃,没有看不起,就跟平时一样。
“你是柳姨娘生的,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江凝月说,“你是侯府的小姐,这也是改不了的事。无论嫡出还是庶出,都是你爹的女儿,也是我江凝月的女儿。”
她这么说就是想让沈玉娇不要钻牛角尖。
要学会坦然面对,坦然接受。
“可是母亲……”
“没有可是……那是柳姨娘干的,不是你。”江凝月打断她。
“你要是觉得对不起玉婷,以后就加倍对她好。多让着她,多护着她。”
沈玉娇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母亲,您不嫌弃我吗?我是庶出……”
“我嫌弃你什么?”江凝月皱了皱眉,继续说道:“你什么德性我不知道?骄纵、任性、嘴硬、不服软,一身毛病。不过这跟嫡出庶出有什么关系?”
沈玉娇又被她说得一愣。
这是安慰她还是骂她呢?
“但你也有好的地方。”江凝月继续说,“你心眼不坏。你嘴硬心软。你护短。你对自家人好。这些跟嫡出庶出也没关系。”
沈玉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弯了。
又哭又笑,跟个傻子似的。
翠儿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小姐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把帕子给我。”江凝月说。
翠儿赶紧拧了帕子递过去。
江凝月接过帕子,伸手给沈玉娇擦脸。
动作不算温柔,也不粗暴。
就跟大人给小孩擦脸似的,从上往下,从左往右,把那些眼泪鼻涕一起擦了个干净。
沈玉娇被她擦得脸都变形了,也没躲。
擦完了,江凝月把帕子扔回盆里。
“好了,早点睡。明天还要去给祖母请安。”
沈玉娇愣了一下:“明天?”
“嗯,明天一早。”江凝月站起来,“老夫人说了,明天把这事说清楚。你也别怕,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沈玉娇的脸又白了。
“母亲,我……”
“别想太多。”江凝月拍了拍她的肩膀,“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高个的顶着。你才多高?砸也先砸我。”
沈玉娇被她这话说得哭笑不得。
江凝月走了。
翠儿端着水盆站在旁边,小声问:“小姐,敷敷脸?”
沈玉娇点了点头。
翠儿拧了帕子递过去。
沈玉娇接过来,敷在脸上。
热乎乎的。
她想起江凝月刚才给她擦脸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母亲不嫌弃她。
这就够了。
沈玉娇这一夜做噩梦了。
梦里她站在福寿堂中间,所有人都看着她,对着她指指点点。
“一个庶出的,不仅鸠占鹊巢,还敢摆着大小姐的架子呢。”
“……啧啧,我要是她,我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
各种难听的话不断。
沈玉娇一时接受不了她的亲人这么说她,在梦里吓得不行,也哭得稀里哗啦的,然后梦就醒了。
她睁开眼,头顶上还是那个熟悉的粉色纱帐。
她躺在床上,不仅心跳得厉害,手心还冒汗。
怎么办?太吓人了!
翠儿从外头进来,端着热水。
“小姐,您醒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还早呢,辰时都不到。夫人说了,巳时的时候咱们去给老夫人请安就行。”
沈玉娇点了点头,从床上坐起身来。
翠儿上前伺候她洗漱,洗漱完了又给她换了身衣裳。
她坐在梳妆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眼皮子肿的吓人。
昨晚敷了一会儿,消肿的效果不大,这会儿还是肿着。
“翠儿,你去拿个热帕子过来,我再敷敷。”
“是,小姐。”
翠儿又拧了热帕子过来。
沈玉娇伸手接过,敷在眼睛上。
热乎乎的,挺舒服。
她敷了好一会儿取下来,才磨磨蹭蹭的收拾了好一会才去祖母那里请安了。
“翠儿,咱们走吧。”
她站起来,带着翠儿抬脚就往外走。
到了福寿堂门口,沈玉娇就听到屋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祖母的声音,中气十足的。
“这姐妹俩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来,周嬷嬷你派人快去催一催。”
沈玉娇站在门口听着,心里胆怯,还是有点不敢进去。
主要是早上的梦太真实,太吓人了。
“小姐?”翠儿小声喊了一句。
沈玉娇咬了咬牙,心一横,走进去。
福寿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