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想着事关重大,就擅自做主把柳姨娘给带回来了,请老夫人责罚。”
老夫人摆了摆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向周嬷嬷。
“去,把柳姨娘和她的丫鬟都带进来。”
周嬷嬷应声去了。
没一会儿,主仆二人被带进来了。
柳姨娘怀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枕头。
她被人带进来,站在屋子中间,眼睛四处看,看了一圈,又开始咧嘴傻笑了。
“好大的房子。”
她低头对枕头说,“玉娇,你看,好大的房子。”
枕头不会说话。
她替枕头说了。
“看见了看见了,娘,好大的房子。”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柳氏,你还认得我吗?”
柳姨娘抬起头,看着老夫人,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你是谁?”
老夫人没回答。
柳姨娘也不在意,又低头跟枕头说话。
“玉娇,这个人好凶,咱们不理她。”
她抱着枕头,在屋里转了一圈。
看见江凝月,停下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好看。”
又低头对枕头说,“玉娇,她好看,你长大了也会这么好看。”
她又转了一圈,看见林氏。
“你也好看。”
看见方氏。
“你也好看。”
“都好看。”
她抱着枕头,在屋里转来转去,嘴里嘀嘀咕咕的。
老夫人的脸色铁青,看着跪在地上的春兰。
“春兰?柳姨娘以前跟你提过什么没有?有没有说过玉娇是她的孩子?”
“没有。”春兰摇头,“奴婢跟着姨娘的日子不长,姨娘从来没提这个。但是……”
“但是什么?”
春兰想了想。
“姨娘对大小姐确实比对二小姐上心得多。以前奴婢以为是大小姐是嫡出,姨娘想巴结,现在想想……”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明白。
“我说玉婷那孩子怎么越看越像先嫂子,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江凝月。
方氏也没想到,柳姨娘能干出调换孩子这种事来。
老夫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是了,卫氏生孩子的时候,刚好柳姨娘也在生。
她又想起卫老夫人盯着玉婷的眼神,现在想来玉婷才是最像她女儿的那个。
怪不得。
再仔细想想一个亲娘,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庄子上不闻不问,对别人的女儿嘘寒问暖。
答案已经明摆着了。
“去,把柳姨娘带下去,关回原来的院子。派人守着,别让她到处乱跑。”
周嬷嬷应声去了。
赵婆子还趴在地上,不敢起来。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
“你也起来吧。”
赵婆子这才从地上爬起来,退到一边站着。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看向江凝月。
“老大媳妇,这事你怎么看?”
江凝月想了想。
“既然玉婷是卫氏生的,那就是嫡出,就该恢复嫡出的身份。”
老夫人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玉娇呢?”
江凝月没接话。
林氏在旁边叹了口气。
“大人的错,孩子是无辜的。玉娇这些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明白。
老夫人又捻了捻佛珠。
“这事先别声张,等晚上老大老二老三回来了再说。”
几个人点了点头。
老夫人摆摆手。
“行了,都先回去吧。”
江凝月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林氏跟在后头,出了福寿堂的门,就凑上来。
“大嫂,你说玉婷那孩子要是知道了,得多伤心?”
江凝月没说话。
林氏继续说:“从小因为庶出被人忽视,后来又在庄子上受了三年苦,如今要是知道自己是嫡出,沈玉娇才是那个占了她嫡出身份的庶出。这搁谁身上受得了?”
江凝月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等晚上商量了再说。”
林氏点头:“对对对,等晚上咱们商量好了再说。”
两人在回廊拐角处分了手。
林氏往东安院走,江凝月往凝香院走。
春桃跟在后头,小声说:“夫人,没想到柳姨娘胆子这么大,连掉包孩子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江凝月没接话。
换孩子这事,沈玉婷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好好的一个嫡出小姐,一出生被人换了,扔在庄子上过得苦日子。
伺候她的丫鬟也跟着受苦。
而沈玉娇,在侯府锦衣玉食地养了十几年,被人伺候着,吃最好的穿最好的。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底下。
江凝月叹了口气,进了凝香院。
夏竹迎上来,手里端着茶盘。
“夫人,您回来了?奴婢刚泡了新茶。”
江凝月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歪在榻上。
……
柳姨娘被送回来的消息,在府里又传开了。
丫鬟婆子们凑在一块儿,叨叨叨的。
“听说了吗?柳姨娘疯了!”
“疯了?怎么疯的?”
“不知道,反正送回来的时候抱着个枕头,说是她女儿。”
沈玉婷从魏嬷嬷那儿下了课,回院子的路上就听见了。
到了柳姨娘的院子门口,她停下来。
院门关着,门口守着两个婆子,看见她过来,赶紧行礼。
“二小姐。”
“开门。”沈玉婷说。
守门婆子没拦着,直接把门打开了。
沈玉婷走进去。
柳姨娘的院子已经她很久没来过了。
小的时候她和柳姨娘住一起,住一个院子里。
她住在西厢房,柳姨娘住正房。
后来她老生病,就被柳姨娘送去庄子上养病去了,再后来时隔三年,她回来了。
就算回来了也再没来过。
院子里没什么变化,树还是那几棵。
正房的门开着,春兰站在门口,看见沈玉婷过来,愣了一下。
“二小姐?”
“姨娘呢?”
春兰往屋里看了一眼。
沈玉婷走进去。
柳姨娘怀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枕头。
真的如那些丫鬟说的一样。
好像疯了。
沈玉婷在柳姨娘面前蹲下。
“姨娘,我是玉婷。”
柳姨娘低着头,没理她。
“姨娘,你看看我好不好?”
柳姨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玉娇,她好吵。”她对枕头说。
“让她走。”
沈玉婷站起来,眼眶红了。
她可以接受姨娘不爱她,但她接受不了姨娘死了,或者疯了。
可现在,姨娘真疯了。
疯得连她这个亲女儿都不认了。
嘴里喊的都是姐姐,玉娇的名字。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柳姨娘没看她,她收回目光,走了。
秋叶跟在后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仆二人回了院子。
秋月在院子里做活,看见沈玉婷脸色不好,赶紧过来。
“小姐,怎么了?”
沈玉婷没说话,进了屋,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秋叶跟进来,站在旁边。
“小姐,您没事吧?”
沈玉婷摇了摇头。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秋叶和秋月对视一眼,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沈玉婷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