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被两个婆子架着扔出了侧门,一屁股摔在地上。
周握瑜被人拎着后领子丢出来,跌在柳婉旁边,娘俩摔成一团。
侧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柳婉坐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她从外室到正妻,从见不得光到风风光光,到头来竟是这般……凄凄惨惨戚戚的下场。
“娘,咱们去哪儿?”
周握瑜爬起来,站在她旁边,浑身发抖。
十月的夜风凉飕飕的,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小袍子,冻得嘴唇发白。
柳婉没说话,将已经捏的皱皱巴巴的休书折好放袖子里。
去哪儿?
回柳家是不可能回的,她爹也不是什么好人,现在她被休了,一个被休的女儿回娘家,她爹能给她好脸?
先去徐三爷租的那个城南窄巷子。
柳婉从地上爬起来,牵着周握瑜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了一阵,前头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一辆青帷小油车从巷口拐进来,走得不快,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柳婉往路边让了让,马车从她身边过去,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了。
车帘掀开一角,里头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圆脸,嘴角有颗痣,看着就是个普通妇人。
她上下打量了柳婉一眼,目光又落在后面那个小孩身上,嘴角弯了一下。
“这位娘子,大半夜的带孩子去哪儿啊?”
柳婉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马车跟上来了,不紧不慢地跟在她旁边。
“娘子别走啊,”那妇人笑着说,“我看你们娘俩大半夜的在外头走,怪可怜的,要不要上车?我捎你们一程。”
“不用。”
“别客气嘛,这大半夜的,路上不安全,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
“我说了不用。”
妇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马车忽然加速,绕到柳婉前面,横在路上,把路堵住了。
柳婉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车上跳下来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动作快得很。
一个捂了柳婉的嘴,另一个把周握瑜连人带嘴一兜,塞进了马车。
柳婉挣扎了几下,手在那男人胳膊上抓出了几道血痕,那男人吃痛,手上的力气更大,一块帕子捂在她口鼻上,一股甜腻腻的味道钻进鼻腔,她的挣扎渐渐弱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握瑜也被捂了帕子,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马车掉头,出了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周家的事在京城传得很快,不比上次祝太傅家的事慢。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最狗血的书生和狐狸精的爱情故事都不讲了。
开场就是:“话说那大理寺卿周大人……”
“啪!”醒木一拍。
“头顶一片大草原!”
底下听众“轰”地笑了。
就连卖菜的大嘴婆都知道了,跟另一个要买菜的婆子说:“听说了没?周大人家那个媳妇,跟别人生的儿子,让周大人养了好些年!”
“早知道了!”婆子一边挑菜一边说,“我家隔壁邻居的外甥在周府当差,亲眼看见的!那奸夫光着膀子被拖出来的!”
两个人在菜摊前头聊了半天,菜都没买。
周延伤了子孙根,就算是以后再娶,也不会有孩子了。
周家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周怀瑾现在是周家唯一的血脉。
没得办法,周老太太思来想去,开口了。
“老头子。”
“嗯。”周老爷子应了一声,看着周老太太,周老太太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话说出来。
“要不……我们去把怀瑾接回来吧。”
周老太太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周老爷子坐在旁边,抽了两口烟袋,没接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了。
“你忘了?延儿签了放子书,去了也是白去。”
“我还是想去试试。”
周老爷子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没多久,周老太太和周老爷子已经行动派的在侯府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门房进去通报的时候,江凝月在福寿堂和老夫人喝茶,讲周家的八卦。
老夫人听见这话,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周家老头老太太来了?”
江凝月放下茶盏,看了春桃一眼:“将二老请到正厅,我马上过去。”
老夫人也跟着站起来:“走,我也去看看。”
周老太太和周老爷子坐在客位上,两人看着都老了不少。
周老太太眼眶红红的。
周老爷子脸色不好,嘴唇发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老夫人走进来,笑眯眯的:“哟,周老夫人来了?可是稀客。”
周老太太站起来,扯出一个笑:“沈老夫人,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老夫人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听说你们今儿个来,是有事?”
周老太太张了张嘴,看了江凝月一眼,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咬了咬牙:“沈夫人,我们……我们想接怀瑾回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接怀瑾回去?当初放子书可是签了的,白纸黑字,怀瑾归我们侯府,跟你们周家再无瓜葛。怎么,这才多久,就想反悔了?”
周老太太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反悔……是……是我们当初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老夫人挑眉。
周老太太说不下去了。
周老爷子在旁边闷声开口:“当初是我们糊涂,委屈了怀瑾,那娘俩都不是好东西,怀瑾是我们周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流落在外?”老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怀瑾在我们侯府吃得好睡得好,书也读上了,人开朗了不少。怎么就成了流落在外了?”
周老爷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凝月放下茶杯,开口了:“周老太太,周老爷子,怀瑾当初在你们府上过的什么日子,你们心里清楚。他被冤枉被罚跪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他被周握瑜欺负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周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是我们不好,是我们老糊涂了,没看出来那娘俩的真面目。可怀瑾到底是周家的孩子……”
“放子书签了,怀瑾现在姓江,不姓周。”江凝月说得不紧不慢,“你们要是想孙子了,偶尔来看看,我不拦着。但接回去,不可能。”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江怀瑾从族学回来了,背着小书包,不知道有人来,脸上带笑的跑进来。
“娘!我回来了!今天夫子夸我……”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坐在客位上的周老太太和周老爷子。
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于礼貌的小声喊了一句:“祖父,祖母。”
周老太太一听这声“祖母”,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怀瑾,好孩子,祖母的好孙子……”她站起来,伸手想去拉他。
江怀瑾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
周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老爷子也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发哽:“怀瑾,祖父祖母来接你回家。你继母和那个弟弟都被你爹赶走了,没有人会欺负你了。你跟祖父祖母回去,好不好?”
江怀瑾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回去。”他说。
周老爷子愣了一下:“怀瑾……”
“我说我不回去!”江怀瑾的声音拔高了,眼眶红了,“你们以前都不信我,每次都是我的错,每次都罚我跪祠堂。现在说没有人欺负我了,让我回去?万一以后又有人欺负我呢?你们信谁?”
周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怀瑾,是祖母不好,祖母老糊涂了……”
“我不回去。”江怀瑾又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江凝月身边,抓住她的袖子,“我要跟娘在一起。”
江凝月伸手把他搂过来,拍了拍他的背,抬头看向周家老两口。
“听见了?我家孩子说了不想回去。”
周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老夫人已经站起来了。
“行了,周老夫人,孩子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他不想回去。今儿个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周老太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周老爷子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好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春桃上前,不软不硬地说了一句:“周老太太,周老爷子,请吧。”
周老太太最后看了江怀瑾一眼,江怀瑾靠在江凝月怀里,没看她。
老两口转身往外走,步子很慢。
出了正厅的门,周老太太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怀瑾还是没看她。
周老太太抹着眼泪,被周老爷子扶走了。
马车走了。
侯府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夫人哼了一声:“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想起来还有个孙子了。”
江凝月低头看着江怀瑾:“没事了,他们走了。”
江怀瑾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没哭。
“娘,我不回去。”
“放心,娘不会让你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