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马车也到门口了,周延下了车,大步往里走。
柳婉拉着周握瑜跟在后头,走得急,差点绊了一跤。
“夫君,你慢点……”
周延没理她。
周家正堂。
周老太太看到儿子进来,心疼的差点没晕过去。
“延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周延没说话,看了江凝月一眼。
周老太太反应过来,看向江凝月:“是你?是你这个毒妇打的?”
“对对对,是我这个毒妇打的。”江凝月应了一句翻了个白眼,说完也没再理会这个老太婆。
起身朝着周延伸手推了一把,周延本来膝盖就疼得厉害,全靠一口气撑着,被她这么一推,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哐当”一声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
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撞上后面的花架,花架上的青花瓷瓶晃了两晃,“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柳婉搂紧了怀里的周握瑜,往门边缩了缩。
沈玉娇站在门口,眼睛瞪的溜圆,嘴巴微张,她觉得这个江氏今天每一次出手都在刷新她的认知。
江凝月没理会那些目光。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按在椅背上,整个人半弯着身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周大人,你上线青州下线四个州贩私盐的事,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周延的身体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江凝月。
江凝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我要带走怀瑾,现在,立刻,马上写一份文书签字我就走人。你要是不签……”
她顿了顿,“我刚刚说的,保不齐明天就会出现在皇上的案头。”
“你……”
“我什么?”江凝月挑眉,“我给了你机会的,好好想想。”
周老太太在旁边看着,急得直拍桌子:“延儿!她说什么了?你别怕她!我们周家……”
“娘。”周延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别说了。”
周老太太愣住了。
周延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一片灰败。
“我签。”
“什么?”周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签什么?怀瑾是我们周家的长孙!你不能……”
“娘!”周延猛地转过头,声音又急又厉,“我有握瑜就够了。”
周老太太张了张嘴,看了看儿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江凝月那张同样面无表情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老爷子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但也没说话。
他看出来了,儿子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能让儿子怕成这样的,不是小事。
周延没有再犹豫,他让人取了纸笔来。
“放子书,立字人周延,今有长子周怀瑾,年七岁,自愿让与靖安侯夫人江氏抚养。自此以后,周怀瑾与周家再无瓜葛,生死婚嫁,概不过问。恐口无凭,立此为据。”
江凝月站在旁边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确认没有歧义,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式三份。周大人一份,我一份,还有一份送去顺天府备案。”
周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又抄了两份。
三份写完,签字,画押。
江凝月把三份文书都拿起来,吹干了墨迹,仔仔细细地折好,一份塞进自己袖中,一份推到周延面前,一份收进怀里。
“周大人放心,签了这个字,你的事,我就当不知道。”
“你最好说到做到”
“那必须,对了……怀瑾在哪儿?”
“祠堂。”
江凝月转身就走。
周家的祠堂在后院,单独一个小院子。
门没锁,江凝月推门进去。
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点着两盏油灯。
周怀瑾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江凝月,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娘?”
江凝月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这些黑心肝的也不知道让她孩子在这儿跪了多久,她伸手把他从蒲团上拉起来,搂进怀里。
“对不住,娘来晚了。”
周怀瑾被她搂着,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紧紧攥住她后背的衣裳,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无声地哭了出来。
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浑身发抖,但没出声。
江凝月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哭了一会儿,周怀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娘,咱们去哪儿?”
“回家。”
周怀瑾吸了吸鼻子:“哪个家?”
江凝月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娘的家,就是你的家。”
周怀瑾跟在她后头,小小的手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出了祠堂的门,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一行人出了周府大门,老马已经把马车赶到了门口等着。
春桃放了脚凳,江凝月先上了车,回身把周怀瑾拉上来。
沈玉娇坐上来目光就落在周怀瑾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这是江氏的孩子,这也是她刚刚才知道的。
是一个好看的小孩,不过是真瘦。
江凝月在中间坐定,把周怀瑾揽在身边,指了指沈玉娇。
“怀瑾,这是你大姐姐。”
周怀瑾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大姐姐好。”
沈玉娇板着脸“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周怀瑾也不在意,喊完了就转过头去,靠着江凝月,安安静静的。
马车一路到了靖安侯府。
江凝月牵着周怀瑾下了车,沈玉娇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进了二门就跟江凝月说了一声“母亲,我先回去了。”
江凝月也不留她,带着周怀瑾一路往凝香院走。
路上碰见的丫鬟婆子都愣了一下,夫人去宫里一趟,怎么领了个孩子回来?
谁家的?
到了凝香院,江凝月吩咐春桃去烧热水,又让夏竹去周姨娘那里借了一套沈文斌的干净衣裳来。
十岁孩子的衣裳七岁穿大是大了点,但是也能将就。
热水烧好了,丫鬟们把浴桶抬进来,兑好了水温。
江凝月把周怀瑾领到净房门口,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自己能洗吗?”
周怀瑾点了点头。
“去吧,慢慢洗,不着急。干净衣裳放在架子上了。”
周怀瑾进去了,过了约莫一刻钟,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冒着热气,像一只刚出笼的小包子。
“娘,”他小声喊,“我洗好了。”
江凝月过去一看,他自己已经穿好了衣裳,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滴,把肩头的衣裳洇湿了一片。
江凝月拿干帕子把他裹起来,按在凳子上给他擦头发。
正擦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福寿堂的周嬷嬷来了。
“夫人,”周嬷嬷站在门口,笑容满面,“老夫人听说您带小周公子回来,高兴得不得了,让老奴来请,说想见见。”
江凝月手上没停,继续给周怀瑾擦头发。
“知道了,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