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娘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都怪我。”周怀瑾声音小小的,语气里都是自责。
“好孩子,别这么说。”赵氏把他搂过来,低头在他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你记住,当娘的为了自己的孩子,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你娘也是一样的,我这个当外祖母的也是,你娘是外祖母的亲闺女,要是你娘出了什么事,我这个当祖母的也会这么做。”
“乖,不要胡思乱想了知道吗?”
“嗯。”周怀瑾闷闷地点了点头。
赵氏出去后,周怀瑾这一整天都坐在床上没动,还是钻了牛角尖。
春桃端了饭来,他不吃。
端了粥来,他不喝。
春桃叹了口气,把粥放在床头。
“少爷,夫人醒过来看见您饿瘦了,该心疼了。”
周怀瑾的睫毛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端起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把空碗递给春桃。
“再来一碗。”
春桃愣了一下,赶紧跑出去又盛了一碗。
周怀瑾把第二碗也喝完了。
他把碗放下,又抓住江凝月的手指头,继续坐着。
第二天,周家来人了。
来的是周府的管家,姓李,四十多岁,圆脸,说话和气。他进了江家的门,先给赵氏行了礼,又给江扶行了礼。
“江大人,江夫人,我家大人命我来接大少爷回去。”
赵氏的脸拉下来了。
“怀瑾在我这儿住几天怎么了?回去告诉你们周大人,孩子受了惊吓,在我这儿养养。”
李管家赔着笑:“夫人疼大少爷,我们大人都知道。只是大少爷两两日没去学里了,功课耽误不得。再者老太太也想孙子了,催了好几回。”
赵氏还要说什么,春桃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赵氏想起春桃给她说女儿睡前交代过的,咬了咬牙,把话咽回去了。
“行,接回去吧。”
周怀瑾被李管家带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
春桃送他到门口,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裳。
“少爷别怕,夫人醒了就会去接您的。”
周怀瑾点了点头。
周怀瑾跟着李管家走了。
上了周府的马车,他坐在车厢里,掀开帘子看着江家的门越来越远。
他把帘子放下了。
车厢里暗下来。
周怀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有娘的余温,他相信娘一定会来接他的。
六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够发生很多事了。
太禅寺这边事闹的大,但收拾的也快。
江凝月回来的当天,江明远和周延就在山上处理后面的事。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进城了。
六皇子找回来了,大理寺的人从太禅寺回来后,就撤了人手。
案子全权交给了顺天府。
“总算走了。”
王德茂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
“大人,大理寺的人一走,咱们就好办事了。”
江明远看了他一眼。
“我让你好办了吗?”
王德茂立刻收了笑,站直了。
“属下失言。”
“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别因为大理寺撤了,就给我胡来。”
“是!”
“大人,那两个喇嘛尸体怎么处置,要不要找仵作来验验?”
江明远正在看卷宗,头都没抬。
“不用,扔乱葬岗去。”
“……”
大人,说好的不胡来呢?
“是。”
老啦嘛和中年啦嘛的尸体,被一辆牛车拉到了城西的乱葬岗。
王德茂亲自押的车,到了地方,两个衙役把尸体抬下来,往坑里一扔。
王德茂站在坑边看了一眼。
几只乌鸦蹲在枯树上,歪着脑袋往下看。
“走吧,便宜你们了。”
牛车晃晃悠悠回了城。
那四个遇害的孩子,顺天府的仵作挨个验了。
验尸报告写了厚厚一沓,死因、伤痕、大致死亡时间,一条一条记清楚。
四个孩子里,有两个被家里人认走了。
来认领的是两对夫妻。
一对是城东卖菜的,丢了儿子,找了快大半个月都没找到,看见顺天府贴的告示,一大早就来了。
仵作掀开白布,那妇人只看了一眼,当场就晕过去了。男人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另一对是城外种地的,丢了儿子。
男人站在尸体旁边,一句话没说,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孩子抱起来,转身走了。
衙役追上去让他签个字,他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笔都握不稳。
剩下两个孩子,一直没人来认。
告示贴出去五天,顺天府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看告示的也多,就是没人进来认。
王德茂每天去问一趟,回来都摇头。
第五天傍晚,江明远把笔搁下了。
“不等了,顺天府出钱,买两副棺材,葬到城外义庄去。”
棺材是王德茂去买的。
不是什么好木料,松木的,板子不算厚,但也周正。
两副棺材花了四两银子,王德茂自己又掏了二百文,让棺材铺的伙计在盖子上各刻了一朵莲花。
“头儿,您还信这个?”小衙役问。
王德茂没答。
两副棺材被一辆牛车拉到了城外义庄。
义庄后面有一片空地,专门葬这些没人认领的。
王德茂带着几个衙役挖了两个坑,把棺材放下去,填上土。
土堆起来,插了两块木牌。
木牌上没写名字,只写了日期。
王德茂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馒头,搁在木牌前面。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小衙役在旁边看着,没敢吱声。
几十个喇嘛,分开关在顺天府大牢里。
江明远亲自审,审了三天,口供记了厚厚一摞。按律,参与拐卖妇孺的,流放三千里。参与杀人的,秋后问斩。
几个主犯的案卷,江明远亲自写的判词,呈到了刑部。刑部的批复下来得很快。
秋后问斩的,准了。
流放的,准了。
那几箱子金银财宝,顺天府清点了整整两天。
金银器皿、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还有一箱一箱的金锭银锭。
两个书吏记了整整三十页清单。
充公。
清点完的当天下午,几辆马车拉着箱子,在顺天府衙役的押送下,运往户部。
路过朱雀街的时候,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看见了,伸着脖子瞅了半天。
“嚯,这是抄了哪个贪官的家?”
旁边的茶摊老板嗑着瓜子。
“不是贪官,是庙里。”
“庙里?”
“太禅寺,你没听说啊?那群秃驴,比贪官还有钱。”
老头啧了一声,摇摇头。
无声的呐喊,什么时候他也变有钱,这世道多他一个有钱人怎么了。
嘴上却继续吆喝着他的糖葫芦,比先前更大声更卖力了。
几个尼姑的事,江明远交给了王德茂去办。
王德茂挨个问了。
有三个尼姑是被拐来的,来的时候才十几岁,在庙里关了七八年。
她们还记得家在哪,还记得爹娘的名字。
王德茂派人去她们老家找了。
有一个的爹娘早搬走了,邻居说去了南方,不知道具体在哪。另外两个的家里人还在,接到消息连夜就赶来了。
母女见面,抱头痛哭。
旁边的人看着,都红了眼眶。
剩下四个尼姑,老家找不到了,有的是从小就被人贩子拐了好几道手,自己都说不清是哪里人。
王德茂犯了难。
“大人,这四个怎么办?”
江明远想了想。
“城北净月庵,去问问收不收。”
王德茂跑了一趟净月庵。
住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尼姑,听王德茂把事情说完,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送来吧。”
四个尼姑被一辆马车送到了净月庵。住持亲自在门口接的,把她们领进庵里,安排了住处。
王德茂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净月庵的门不大,门楣上写着三个字,漆都掉了。
院子里传来敲木鱼的声音,笃笃笃的,一下一下。
那五个女人,江明远让衙役挨个送回家。
姓李的那个妇人,住城南甜水巷,夫家开杂货铺的。
衙役把她送到杂货铺门口的时候,她男人正蹲在门口修板凳。
看见她,锤子掉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绊了一下,踉踉跄跄跑过来,一把抱住就不撒手了。
姓孙的年轻妇人,住城东柳树胡同。马车到了胡同口,她公公婆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婆婆看见她,腿一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公公站在旁边,扭过头去,拿袖子擦眼睛。
王秀兰,住城北棉花胡同,卖豆腐的。她被囚了一年多,回到家的时候,豆腐摊早没了。
男人以为她死了,去年又娶了一房。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个陌生女人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衙役追上去:“王家娘子,你去哪儿?”
她没回头。
“不知道。”
衙役没办法,又把她带回了顺天府。
江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净月庵那边,还收不收人?”
王德茂又跑了一趟,住持听完,点了点头。
王秀兰被送到了净月庵,住持给她安排了一间禅房,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了一下午。
最后一个女人,送回家的时候,家里没人。
邻居说她男人去年病死了,婆家把她女儿接走了,搬到城外去了,不知道具体地址。
江明远也把她送去了净月庵。
太禅寺封了。
封条是江明远亲自贴的。
两张白纸,盖着顺天府鲜红的大印,交叉贴在山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