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婷在西厢房住了两日,气色看着比刚回来那会儿好了一些,也不是说养得多好,就是脸上多少有了点人色。
方招娣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顿顿不重样。沈玉婷刚开始吃不了多少,一碗粥喝一半就撂筷子了。
方招娣也不催,收走了过会儿再端一碗过来,说少食多餐,身子亏了不能一下子补太猛。
秋叶和秋月轮着给她上药,早晚各一次,揉得她背上腿上热乎乎的,那些淤青散了大半,新的淤青没再添。
江凝月喝了碗红枣银耳羹,正歪在榻上歇了会儿,琢磨着明天回娘家的事,外头就传来林氏的笑声。
“大嫂!大嫂你在不在?”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帘子进来了。
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褙子,头上簪了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路带风,珠串子晃得哗啦啦响,整个人喜庆得像过年。
江凝月坐起来,看了她一眼:“你这是要去吃席?”
“吃什么席?”林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过春桃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忙的脚打后脑勺了,刚从外头回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去哪儿了?”
“送月儿上学堂。”林氏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那丫头今儿个第一回去族学,哭得跟杀猪似的,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我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最后拿两块桂花糕才把人哄进去。”
江凝月笑了:“头一天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但愿吧。”林氏又叹了口气,“你是没看见她那副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把她卖了。”
江凝月被她逗笑了。
林氏说得眉飞色舞:“这小丫头还怕生,她进去的时候,那些个小姑娘全盯着她看,她吓得直往我身后躲,我一走她就哭,哄老半天才进去坐着了。”
现代家长刚送要读幼儿园的小朋友不都这样吗?
林氏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凑过来问:“听说你把二丫头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江凝月点点头。
“人呢?在哪儿?我看看。”
“西厢房呢,刚喝了药,估计这会儿还没歇下。”
林氏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去看看。”
江凝月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堂屋,往西厢房走。
秋叶正站在门口,看见两位夫人来了,赶紧行礼:“夫人,二夫人。”
“二小姐呢?”江凝月问。
“在屋里呢,刚喝完药,正坐着。”
林氏已经推门进去了。
西厢房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了一盆不知道谁送来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精神。
沈玉婷坐在床边,穿着一身半新的淡青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捧着一碗热水慢慢喝。
听见门响,抬头一看,进来个穿红的妇人,先是一愣,然后赶紧站起来。
“二婶。”她小声唤了一句,就要行礼。
林氏已经走到跟前了,一把扶住她,上下打量。
这一打量,眼眶就红了。
“怎么瘦成这样了?”林氏声音都变了,“这身上都没肉了,全是骨头。”
沈玉婷低着头,没说话。
林氏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心疼。
这府上姑娘少,拢共就三个。
大房嫡出的沈玉娇,庶出的沈玉婷,二房嫡出的沈玉琳,小名月儿,才六岁。
她不喜欢大房那个嫡出的丫头。
沈玉娇那孩子,从小被老夫人惯坏了,眼睛长在头顶上,见了她这个二婶连个笑模样都没有,跟欠了她八百两银子似的。
二丫头爱笑,见谁都笑嘻嘻的,长得也讨喜,圆圆的脸上两个小酒窝,一笑起来甜得很。
她每次去大房那边,都要拉着二丫头说会儿话,问她读了什么书,吃了什么饭,有没有想二婶。
二丫头嘴甜,说想了想了,想得都吃不下饭了。
她知道是哄人的,但听了高兴。
后来二丫头被送去庄子上了,她还难受了好一阵子。
跟沈烨念叨了好几回,说好好的孩子送什么庄子,在府里养着不行吗?沈烨说大房决定的,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她就没再管了。
但心里一直惦记着,逢年过节让人送些东西过去,衣裳吃食零花钱,一年送好几回。
现在看到沈玉婷这副模样,林氏心里头那叫一个难受。
“那庄子上的人怎么伺候的?怎么把你养成这样了?”
“不是养的。”江凝月语气平淡,“是压根没养。”
林氏愣了一瞬,没养?这话什么意思?
林氏转头问沈玉婷:“柳姨娘呢?她去看过你没有?”
沈玉婷摇摇头。
林氏不死心又问了一句:“月例银子呢?给你送过没有?”
又摇摇头。
问完,心拔凉拔凉的,柳姨娘这死女人,原来是不疼孩子的。二丫头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作为一个母亲,怎么能做到不闻不问。
林氏那个心疼啊,说话声音发颤,“那二婶让人给你送的东西,你收到了没有?”
沈玉婷抬起头:“二婶给我送过东西?”
“送过啊!”林氏急了,“逢年过节都送!衣裳、吃食、月钱,一年送好几回!你没收到?”
沈玉婷摇摇头,声音小小的:“没……没见过。”说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她皱了皱眉。
好像是有那么一阵子,钱婆子和钱串儿突然吃得好喝得好,顿顿有肉,衣裳也换了新的。
钱串儿还给她炫耀,说她这辈子都用不上好东西。那时候她不懂,以为钱婆子发了什么横财。
现在想想,那些东西,那些银子,那些吃食,怕是二婶送来的。
林氏脸色随即沉了下来:“那些天杀的,连我送的东西都敢扣?不行,我非得亲手剐了那几个黑了心烂了肺的东西!”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江凝月伸手拦住她:“你上哪儿去?”
林氏瞪着眼睛,“我去找那些畜生算账!”
“人都在顺天府大牢里关着呢。”
“已经关着了?”
“对,等开堂审理的时候,你去作证就是了。”
林氏一听这话,脑子转得飞快:“对,对,作证。我送的东西是有单子的,一样一样都对得上,到时候我把单子拿去,一样一样对,让他们不死也蜕层皮!”
“好。”江凝月应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