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婷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情形,愣住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哼哼唧唧的爬不起来。
老马听到门内动静,看着一个姑娘扶着另一个姑娘从门内走出来,他眯着眼认了半天,才不确定的唤了一声:“二小姐?”
沈玉婷听到有人唤了她一声二小姐。
这久违的称呼让她身子一顿,顺着声看过去,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大爷脸,陌生却又带着点她眼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了。
“您是……”她小声问。
老马上前赶紧拱手:“小的老马,侯府的车夫。三年前,就是小的送二小姐来庄子上的。二小姐不记得了?”
沈玉婷愣了一下,仔细又看了看他的脸。
这才想起来了。
三年前,她被柳姨娘让人从侯府送到这个庄子上,就是这个人赶的车。
那时候她才十岁,坐在马车上,一路哭到了庄子,这个车夫还生硬的安慰过她几句的。
“我记得您。”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老马眼圈却红了:“二小姐,您受苦了。”
二小姐现在这样子,刚刚让他差点没认出来。
沈玉婷没说话,目光越过他,又看向站在院子中央的那位梳着妇人头的江凝月。
江凝月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沈玉婷心里一紧,下意识想低下头,但忍住了。
“你就是沈玉婷?”江凝月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
“是……是。”沈玉婷小声应道。
“我是江凝月,靖安侯夫人。”江凝月自我介绍一番,看着她,“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母亲的。”
沈玉婷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靖安侯夫人?
母亲?
“您……您是……”她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爹新娶的,这话她没说出来。
地上的钱婆子的胖闺女钱串儿一听,怪叫出声:“娘!娘!她……她是侯夫人!我们完了!我们完了啊!”
钱婆子一巴掌扇在她胖闺女的脸上:“闭嘴!”
她男人是赘婿,所以她的胖闺女随母姓,叫钱串儿。
钱串儿被打得一愣,哭得更大声了。
钱婆子顾不上她,跪着往前爬了几步,想去抱江凝月的腿。
“夫人!夫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不知道是夫人!小的该死!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江凝月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那几个躺在地上的家丁也反应过来了,一个个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跪成一排,磕头如捣蒜。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们都是听钱管事的!小的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沈玉婷忽然觉得,她爹新娶的这个人好厉害。
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
坏人全部被她打趴下跪地求饶呢。
“过来。”江凝月朝她招了招手。
沈玉婷慢慢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江凝月低头看着她。
“怕不怕?”
沈玉婷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自己也不知道怕不怕。
江凝月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
“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不……不怕。”沈玉婷小声说,“就是……就是有点……”
她说不下去了。
江凝月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了,别想了。回去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回府。”
沈玉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回……回府?”
“嗯,回侯府,你是侯府的二小姐,不是庄子上干活的丫头,该回哪儿回哪儿。”
沈玉婷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回她没忍住,哭出了声。声音不大,细细的,像是小动物在哼哼。
江凝月看着她,没说话,哭吧。在这种压抑久了的环境下,受了委屈,估计之前是连哭资格都没有。
人是要发泄的,不发泄会憋坏的,等她发泄完了,哭完了,擦干眼泪,该干什么干什么。
等沈玉婷终于不哭了,江凝月才开口吩咐秋月:“先扶你家小姐进去,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就走。”
“是,夫人。”秋月应声,赶紧上前,扶着沈玉婷的胳膊。
“小姐,奴婢扶您进去。”
沈玉婷点点头,由着她扶着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江凝月一眼。
江凝月朝她摆了摆手:“去吧。”
沈玉婷点头,这才转过身和秋月进了屋子。
门一关,秋月就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掉。
“小姐!您听见了吗?夫人说带咱们回府!回侯府!”
沈玉婷坐在床上,看着秋月先前忍着这会儿哭花了的脸,点点头:“听见了。”
三年前,她被人从侯府送到这个庄子上,说是养病。
那时候她才十岁,什么都不懂,以为养好病就能回去。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没人来接她,没人来看她。
她就像被扔进了这个庄子里,没人管,没人问。
刚开始她还天天盼,盼着姨娘来接她,盼着有人来看她。
盼了三个月,盼了半年,盼了一年。
后来就不盼了。
她知道,没人会来了。
可现在,突然有人来了,说要带她回去了。
“小姐,咱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秋月抹着眼泪,“奴婢做梦都想回去,没想到真的能回去!”
她到现在也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小姐,咱们赶紧收拾东西吧!”秋月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夫人说明天一早就走,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嗯。”沈玉婷点点头。
外头院子里,江凝月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老马。”
“奴才在。”
“去,把这些人全都给我捆起来。”
老马一愣:“全……全捆起来?”
“嗯。”江凝月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一个都别落下。”
老马反应过来,转身就去找绳子。
夏竹也过来帮忙。
两个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把人一个一个捆了个结实。
钱婆子被捆在院子中间的柱子上,绳子勒得紧紧的,她动都动不了。
她男人被捆在旁边的柱子上,鼻梁上的血已经干了,糊了半张脸,看着又狼狈又可笑。
钱串儿长得胖,多用了一条绳子,捆在她娘旁边的柱子上,这会儿害怕的还在哭。
几个家丁被捆成一串,蹲在墙根底下,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大气不敢出。
那几个跟着钱婆子欺负过沈玉婷的下人,也被捆了,跟家丁串在一起。
“夫人,都捆好了。”夏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江凝月面前。
“数数,多少人?”
夏竹数了数:“那个管事的钱嬷嬷和她男人、她闺女,一共十个。”
江凝月点点头。
“夫人,这些人……怎么处置?”夏竹小声问。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先绑着,明天再说。”
“那……今晚就这么绑着?”
“嗯。”
江凝月亲自去检查了一遍绳子。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都绑结实了。”转身往客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老马一眼。
“老马,今晚你辛苦一下,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让他们死了。”
老马赶紧拱手:“夫人放心,小的看着,保准跑不了。”
江凝月“嗯”了一声,进了客房。
夏竹跟在后头,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