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陆泽川开始怕水。
每次看到水,他就会想起凌洛冰冷的手,以及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他开始惧怕睡眠。
每到晚上,陆泽川就会开着电视,在沙发上独坐到天亮。
电视里放着什么他根本不在意,只是需要一些声音来填补房间里的寂静。
因为一旦安静下来,整个房间就变成了空洞的坟墓。
有时候陆泽川实在太累了,会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梦里的小洛还是那么鲜活,会笑着拍他的肩膀说:“陆哥,别老是板着脸嘛”。
陆泽川在梦里想要拥住凌洛,可每在他即将触碰到爱人的瞬间,就会毫无征兆地惊醒。
眼前是空荡荡的房间,窗外是无尽的黑暗,怀里是一片虚无。
陆泽川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那里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怎么也填不满。
他开始酗酒。
以前陆泽川很少喝酒,身为陆氏集团的掌舵人,他需要在任何时候保持清醒。
可现在,他每天都要喝到醉醺醺的才能勉强入睡。
酒精能麻痹神经,只有在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陆泽川才能暂时忘记凌洛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然后在梦中和凌洛继续相爱。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总是头痛欲裂,浑身疼痛难忍。
可这些生理上的痛苦,都比不上心口那道撕裂的伤口。
它在每一个清醒的瞬间都在汩汩地淌血,永远不会结痂。
陆泽川颓丧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不愿动弹。
如果可以,他宁愿就这样躺着,直到自己也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他不能。
他答应了小洛要好好活着。
“陆哥,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所以他必须活着。
即使这具躯壳里只剩下痛苦和思念,他也必须活着。
陆泽川其实试过很多方法想要再见凌洛一面。
他找过所谓的灵媒、高僧、道士,甚至找过民间的巫婆神汉。
那些人在昏暗的房间里焚香做法,口中念念有词,烟雾缭绕中他们的脸孔忽明忽暗,像一群来自冥府的使者。
然后他们告诉他:凌洛的灵魂已经安息了,让他不要再打扰。
他不信。
他怎么能信?
陆泽川放下了一生的骄傲和尊严,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他,竟也愿意跪在肮脏的蒲团上。
“让我再见他一面,”他的声音无比破碎,“就一面...求求你,让我再见他一面...”
可那些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真的无能为力。
他们收了钱,随便摇摇头,叹口气,就把他请出了门。
陆泽川不甘心。
他开始翻阅各种古籍,寻找关于死后世界的记载。
佛教的轮回说、道教的长生术、基督教的永生论,还有各种民间传说和神话故事...
陆泽川的书房里堆满了发黄的典籍,桌上摊着各种符咒和阵法图。
他像疯了一样,没日没夜地翻找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那个曾经衣冠楚楚的陆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
终于,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陆泽川在一本残缺的古籍中找到了一段记载——
献祭。
用自己的灵魂去换取已逝之人的复活。
他按照古籍上的记载,准备了所有的仪式用品。
鲜血、蜡烛、符文,一样不少。
陆泽川在午夜时分来到那个凌洛溺亡的海边。
海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陆泽川站在沙滩上,赤着脚,感受着冰冷的海水漫过他的脚背。
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掌,让鲜血滴入海中。
“以我之血,唤你归来...”他低声念着咒语,“以我之魂,换你重生!”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浪花,拍打在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月光被乌云遮住,天地间陷入一片黑暗。
陆泽川跪在沙滩上,心跳加速,血液沸腾,企盼着奇迹的降临。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停云散,月光重新洒在海面上。
一切恢复了平静。
凌洛没有出现。
陆泽川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手掌还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沙子上,被涌上来的海水冲散,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换他,为什么不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海浪的声音,一声一声,叹息不止。
陆泽川开始求神。
他去了所有能去的寺庙,拜了所有能拜的神佛,甚至那些藏在深山里的无名小庙,他也一一拜访。
陆泽川捐了无数的香火钱,磕了无数的头,膝盖跪得青紫,额头磕出了血。
从小到大,他信奉的只有自己和实力。
商场如战场,陆泽川能在腥风血雨中杀出一条血路,靠的是自己的手腕和头脑,从来不是什么神佛保佑。
他嘲笑过那些求神拜佛的人,觉得他们是弱者,是把命运寄托在虚幻之上的懦夫。
可是现在,陆泽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合十,向那尊慈悲的佛像祈求。
一遍又一遍。
如果神能让凌洛回来,他愿意信。
“求您...让他回来...”
陆泽川绝望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撞上斑驳的墙壁,又折返回来。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他能活着...”
佛像沉默着。
慈悲的眼睛低垂,像是在怜悯这个被痛苦困住的男人。
也许是他的诚意感动了上天,又或许是他的执念太过强烈。
最后,在一座偏僻的古寺里,陆泽川遇到了一个老僧人。
那座古寺已经破败不堪,青苔爬满了石阶,殿内的金漆剥落殆尽,佛像的面容已经斑驳模糊。
老僧人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像是已经入定了千年。
陆泽川跪在佛前,像往常一样开始祈祷。
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嘴里喃喃念着那个念了千遍万遍的名字。
“施主所求之事,”老僧人忽然睁开眼睛,苍老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并非不可为。”
“只是代价之大,施主未必承受得起。”
陆泽川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什么代价?我什么都愿意!”
良久,老僧人叹了口气。
“回魂需以施主此生的福禄寿数为代价。不仅如此,即便他回来了,他也不会记得你。”
“他会忘记你们之间的一切,会与另一个人共度一生。”
“而你——”
“此生不能再与他相见。”
大殿里一片死寂。
尖锐的耳鸣声让陆泽川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跪不住。
他右手猛地撑在地上,粗糙的石板硌得掌心生疼,才勉强支撑住自己。
忘记他。
与另一个人共度一生。
此生不能再相见。
那些两个人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都会被时间的潮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浪花轻轻一抹,便再无踪迹。
而他,要带着所有的记忆,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眼睁睁地看着爱人属于别人。
“施主,你可要想清楚了。”老僧人缓缓说道,“即便他回来了,他也不属于你。你付出了一切,却什么都得不到。即使这样,你仍愿意吗?”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佛前的烛火,光影摇曳,痛苦孤寂的灵魂在墙面上不断扭曲挣扎。
陆泽川跪在那里,脑海里浮现出关于凌洛的点点滴滴。
他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鲜血。
“我愿意。”
陆泽川的声音如磐石般坚定,“只要他能活着,我怎么样都好...”
小洛,只要你能活着。即使我再也见不到你,我也可以试着去忍受。
老僧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悲悯,他垂下眼帘,念了一声佛号。
“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