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漂亮的箱子。”
楚落落这句话说完,阿卜杜勒右手食指弯了下。
动作很轻。
站在暗处的影一看见了。
楚天风坐在龙椅上,没有看铜箱。他看着楚落落。
楚落落两只手背在身后,左手捏着油纸包,右手小拇指朝楚天风那边勾了勾。
这个手势只有兄妹俩用过。三年前在镇北关,楚落落发现暗哨时,就会这样勾一下小拇指。
意思是:有东西,先别动。
楚天风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收到了。
“大食使臣有心了。”楚天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阿卜杜勒退回使臣队列。走过中轴线时,他脚步比上前时快了半拍。
铜箱被太监抬到丹陛侧面的供桌上。
楚落落没再看铜箱。她看的是殿里的柱子。
太和殿有七十二根金柱。红漆贴金,从地面一直撑到藻井。柱子和柱子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懂行的人量出柱距,就能推算大殿的跨度和承重。
殿东侧第三根柱子旁,站着一个穿天竺服饰的随从。
那人很安静,两只手垂在身侧,看上去规矩。
可他的右手在动。
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左手掌心上一下下划着。
这不是闲着没事的小动作。他每看完一根柱子,手指就划一下。
张武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五十多岁的人,打了三十年仗,对这种动作很敏感。
张武皱了下眉。
他没回头,也没出声,只在袖子里攥了攥右手。
殿西侧,另一个随从缩在角落里。
这个随从穿着波斯式长衫,个子不高,站在几个使臣身后。他从腰间布袋里捏出一撮东西。
粉末。
很细的灰白粉末,从指缝里落在金砖地面上。
洒得很少,不低头根本看不见。
影一看见了。
影一站在丹陛侧后方的阴影里,看了那撮粉末一眼。
追踪粉。
西域的一种矿石粉末,磨碎后没什么颜色,也没什么味道。可只要沾上鞋底或衣角,就会留下很淡的气味。训练过的猎犬能顺着气味跟三天三夜。
这个随从把粉末洒在了从丹陛到殿门之间的必经之路上。
谁从这条路走过,谁身上就会沾上。
影一的手按住了腰间短刀柄。
他没动。
楚落落站在丹陛上,虎头靴鞋尖朝影一那边偏了偏。
她也看见了。
空间感知铺开后,殿里每一粒粉末落在哪块金砖上,她都看得清楚。
献礼还在继续。
第十五个使臣献了一对玉如意。第十六个献了三匹锦缎和一盒香料。
楚落落从袖子里掏出油纸包,撕开一角,掰了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
林婉在凤位上咳了一声。
楚落落把油纸包又塞了回去,嘴巴还在嚼。
楚天林在下面看见了,脸上的表情有点想笑,又像想叹气。
献礼结束了。
楚天风站起来。
“五年前大华开国,百废待兴。五年后的今日,大华在册六千万口,粮仓满实,商路通达,海军立于三港,华元行于天下。”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传开。
“这五年,有将士的血,有百姓的汗,有百官的勤。”
楚天风停了停。
“也有镇国神威大公主的三年征战。”
百官全都看向丹陛上那个穿正红朝服的小人。
楚落落站在那里。六岁半,头上小凤冠,脚下虎头靴,身后盘着白虎。嘴角还沾着一点鸡腿油。
张武带头跪了。
“神威公主千岁!”
百官跪了一片。
“千岁!”
使臣队列也跟着跪下。
阿卜杜勒的膝盖落在金砖上,头低着,眼睛却往两边看。
那个在柱子旁划手指的天竺随从也跪了。跪下去时,他抬头看了眼藻井。
洒粉末的波斯随从跪在角落里,右手里的粉末已经撒完。他把手缩回袖子,在袖口上蹭了两下。
楚落落站在丹陛上,把殿里的人都看了一遍。
三条线。
铜箱里的暗格。柱子旁划手指的人。地上的追踪粉。
三条线,三个方向,都是在摸大华的底。
楚落落右手从身后伸出来,朝楚天风那边比了个三。
三根手指。
楚天风看见了。
他坐在龙椅上,看了殿里一圈。
三个。
都锁定了。
楚天风坐了回去。右手从龙袍袖子里伸出两根手指,朝张武那边轻轻一点,又收回去。
张武接到了。
他从跪姿站起来时,脚步朝东侧挪了半步。那半步不起眼,可他刚好能看住天竺随从所在的位置。
楚落落朝影一看了一眼。
影一松开短刀柄。
他往后退了两步,消失在丹陛后方的阴影里。
庆典最后一项是赐宴。
百官和使臣移往太和殿两侧偏殿用膳。
殿里的人一批一批往外走。
阿卜杜勒走过中轴线时,鞋底踩在了洒有追踪粉的那块金砖上。
他没察觉。
楚落落看见了。
那些粉末也不是给阿卜杜勒准备的。
波斯随从洒粉的位置,是从丹陛到殿门之间的路。
会走这条路的人是谁?
是她。
他们要标记的人,是她。
楚落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头靴。
她没走那条路。
她是骑着小白进来的。小白的爪子踏过了那些粉末。
楚落落蹲下来,摸了摸小白的前爪。
指缝里沾着一层很细的灰白粉末。
“小白。”
小白抬起头,蓝眼睛看着她。
“爪子脏了,等会儿洗。”
小白嘤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爪子。
楚落落按住它的脑袋。
“别舔。”
她站起来,走到楚天风身边。
殿里的人快走完了。
楚天风低头看着她。
楚落落仰着脸,声音压得只有兄妹俩能听见。
“大哥,他们想跟踪落落。小白爪子上有追踪的粉。铜箱底下有暗格,里面藏了一张图。东边柱子旁边那个天竺人在量柱距,他在算太和殿的结构。”
楚天风眯了下眼。
“三条线同时动。”楚落落掰着手指头,“铜箱里的图是刺探军情的。量柱距是在画皇宫的结构。撒追踪粉是要知道落落住哪里,走哪条路。”
楚天风的手按在龙椅扶手上。
“够了。”
他的声音很轻。
楚落落歪了歪脑袋。
“大哥要动手了?”
“不急。”楚天风站了起来,“让他们再走一步。走得越深,摸出来的线越长。”
楚天风看向殿门口。
张武正站在门边,没有走。
楚天风朝他打了个手势。
张武看见了,脊背挺直。
楚天风的手势很简短。
关门。
太和殿十二道大门同时缓缓合上。
厚重的铜门在石槽里滑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里还没走完的使臣停下脚步。
阿卜杜勒回过头。
他的右手下意识往腰封那边摸了一下。
楚落落站在丹陛上,低头看着他。
小白从盘卧的姿势站起来。蓝眼睛盯着殿门方向,额头王字纹亮了。
楚天风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大食使臣阿卜杜勒。”
阿卜杜勒的手停在腰封边缘。
“朕有一件礼物想回赠给你。不知你愿不愿意,亲手打开那只铜箱,给朕看看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