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威号靠上明州港那日,码头从栈桥挤到石阶,挑担的,卖鱼的,抱孩子的,全伸着脖子往船上瞧。
楚落落没露面。
船舱最底下一层,藤原信长被铁链扣住手脚,背后绑着一根粗木柱,柱身还带着海水浸出的咸潮味。
黑甲早被扒了,只留一件薄里衣,胸前和袖口沾着旧血,是昨日摔出来的伤。
楚落落搬来一张小板凳,坐在他正前方,两只脚够不着地,晃也不晃。
小白伏在她脚边,蓝眼珠盯住藤原信长的喉管,尾巴尖一下下扫着木板。
影一立在舱壁阴影里,身形被灯火吞去半边。
“说吧。”
楚落落咬着一片地豆干,腮帮子鼓了鼓。
“京城有多少人,藏在哪儿,准备做什么。”
藤原信长偏过脸,只把半张肿着的侧脸留给她。
“我不会再吐半个字,昨日那些话,是我失口。”
楚落落瞥了他一下,不催。
她低头揉了揉小白的耳朵。
“小白,张嘴。”
小白起身,慢吞吞走到藤原信长跟前。
它如今已有半人高。
嘴一张开,两排牙在昏暗船舱里白森森亮出来。
犬齿比成年人的拇指还长,白虎身上的灵气贴着舱板漫过去,连油灯火苗都矮了一截。
藤原信长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小白又凑近半步,鼻息扑在他脖颈上,热烘烘的,夹着野兽腥气。
藤原信长后背抵紧木柱,被缚住的手腕抖得铁链轻响。
“说不?”
楚落落又问。
藤原信长嘴唇抖了两下。
小白把嘴张得更开,涎水落在他膝上,啪嗒一声。
“我说!”
藤原信长嗓子劈了音。
“把它弄走,我说!”
楚落落拍了拍自己的膝头。
小白转身回来,趴回她脚边,低头舔爪子。
藤原信长喘了半晌,汗从额角一路淌进衣领。
“京城,十七个暗桩。”
他吐字断断续续。
“三家商铺,都在东坊,一家卖绸缎,一家卖药材,一家开茶楼。”
“两座客栈,城南清风客栈,城北福来客栈。”
“还有一个人,在你们工部当差,九品小吏,叫赵平。”
楚落落掰着手指头数。
“三加二加一,六个,还有十一个呢?”
藤原信长吞了口唾沫。
“城西有五户民宅,住的都是我的人,装成寻常商户。”
“城东码头仓库有两处,里面存着兵器和银两。”
“还有四个人散在各处,只负责传话,没有固定住处。”
他把地址一个接一个报出,越说越慢,到最后嗓子里全是干涩气声。
楚落落听完,转头去看影一。
影一已经铺纸落笔,第一张写满后,又换了第二张。
“还有吗?”
楚落落问。
藤原信长摇头。
“没了,全在这里。”
楚落落盯了他三息。
“小白。”
小白耳朵立起。
藤原信长整个人往后一缩,铁链被扯得哗啦响。
“真没了,全交代了!”
楚落落从小板凳上跳下来。
“影一,飞鸽传书,今夜以前送到大哥手里。”
影一把纸折好,收入怀中。
“属下这就去。”
当夜,京城灯火未歇。
御书房里,楚天风展开密信,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信纸放下时,他攥了攥拳,片刻后松开。
“传禁军统领,传暗鸦京城所有在编人手,即刻入宫。”
一个时辰后,京城东坊绸缎铺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三个瀛洲人从床榻上被拖下去,嘴里塞着布,手脚捆得严实。
同一时刻,城南清风客栈二楼窗纸碎落。
暗鸦从窗外翻入,两个住客刚碰到枕下短刀,手腕便被反剪到背后,脸贴在地板上。
城西五户民宅,禁军分五路同时破门。
火把一举,院中暗格被撬开,箱中银两和兵器露了出来。
城东码头仓库,楚天林带着钱庄署的人赶到。
两处地下暗室被撬开,铁箱一排排码在里头,箱盖上还有潮气留下的斑痕。
楚天林掀开一只箱子,满箱白银锭映着火光。
他翻了几块,嘴角抽了抽。
“四万两,瀛洲人倒舍得花钱。”
他让人把箱子抬到院中,一箱一箱点数造册。
工部值房里,赵平被两个禁军堵在案后。
官服还穿在身上,人已经软在椅边,脸色白得吓人。
禁军从他抽屉底下翻出密信,还有一枚鹤见藩铁牌。
天亮前,十七个暗桩尽数落网。
没有漏掉一个。
太和殿内,楚天风坐在龙椅上听人回禀。
影一的声音从殿角传出。
“十七处已清理完,共抓获瀛洲间谍二十九人,缴获白银四万一千两,短刀一百二十把,密信三十余封,海防图残本两份。”
楚天风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密信里写了什么?”
“大半是日常联络,其中三封提到大华陨铁矿方位,还有造船图纸。”
楚天风的视线落到殿中那人身上。
源义经。
今日他没穿围裙,换了一件干净灰袍,跪在殿内,双手捧着一份名册。
“罪臣已逐一辨认被捕之人。”
源义经嗓音放得低。
“二十九人里,二十三人确为瀛洲幕府直属间谍,另外六人是被银钱收买的大华本地人。”
楚天风看着他。
“你凭什么认?”
“瀛洲武士右手虎口外侧有刀茧。”
源义经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给殿上看。
“东瀛握刀不同,刀茧多在食指根部,瀛洲则偏在虎口外侧,这一点做不得假。”
楚天风点头。
“起身。”
源义经站起,退到一旁。
楚天林抱着账册进殿,袍角还沾着晨露。
“大哥,银钱查清了。”
“四万一千两白银,全从明州港一家瀛洲商号流出,半年里分十七次汇入京城各处暗桩。”
“商号掌柜已经在明州扣下。”
他合上账册。
“这条线断得干净,想再往上摸,怕是难了。”
楚天风站起身。
“藤原信长押解入京,交三司会审。”
“瀛洲俘虏分等定罪。”
“有功之人……”
他看了源义经一眼。
“赏。”
源义经弯腰行礼,没有多话,只是肩背比方才松了些。
七日后,明州港码头。
楚落落站在栈桥尽头,海风卷着她的袖口,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小白蹲在旁边,鼻子朝海面嗅了嗅,随后打了个小喷嚏。
影一立在三步外。
“都办完了?”
楚落落问。
“办完了。”
影一回道。
“藤原信长已入京城大牢,瀛洲俘虏安置在东南三郡,京中暗桩尽数拔除。”
楚落落把手里最后一块地豆干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海面安静下来,远处渔船撒网,海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尖扫起细碎水光。
“好了。”
她拍掉掌心碎屑。
“落可以回去钓鱼了。”
影一微微弯腰。
“回山庄的车马已经备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另外,太上皇来信,说溪里的鱼正肥,已经烤好两条,放在灶上温着。”
楚落落接过信,看了两眼。
她脸上露出笑来。
“走,回家。”
小白嘤了一声,尾巴甩得飞快,四条腿已经往码头方向奔去。
楚落落追了两步。
“小白你跑慢点,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