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郡的城门只剩半截。
另外半截埋在碎石堆里,石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水。
楚落落站在废墟前,抬头看了一眼。
整座主城像被一只巨掌拍过。房屋塌了七成,街道裂出数尺宽的地缝,瓦砾堆成小山。空气里弥漫着焦土和腐烂的气味,呛得春桃捂住了口鼻。
影一单膝跪地。
“殿下,连山郡受灾最重。城中原有户籍两万三千户,目前能找到的活人不足四千。”
楚落落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小手按在碎裂的地面上。
空间感知力像水纹一样荡开。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她闭着眼,脑袋微微偏了偏。
“左边第三堆石头底下,有人。”
她睁开眼。
“活的。心跳很快,很害怕。”
影一起身,手一挥,三名暗鸦立刻扑向那片废墟。
楚落落又闭上眼。
“往前四十丈,靠墙根——两个人挤在一起,一大一小。大的心跳慢,快不行了。”
春桃已经抱着药箱跟上来。
楚落落站起来,小短腿迈过碎石,直奔最近那处。
三名暗鸦正在搬石头。最上面的断梁粗过成人腰身,少说三四千斤。暗鸦用铁棍撬,纹丝不动。
楚落落走到跟前。
“让开。”
暗鸦退后。
她两只小手抓住断梁边沿,脚下一蹬。
断梁被整根掀飞出去,砸在十丈外的空地上,尘土炸起一人多高。
底下露出一个黑洞。
楚落落趴在洞口往里看。
一个小男孩蜷在墙角的三角空隙里,浑身灰土,嘴唇干裂到起皮。他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已经哭不出声了。
比她矮半头。
三岁,也许还不到。
楚落落把身子探进去,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男孩抱起来。
男孩像一只被捏碎的小鸟,轻得没有重量。
她抱着他退出来,蹲在地上,一只手去解腰间的水壶。
春桃急忙凑过来。“殿下,灵泉——”
楚落落拧开壶盖,把壶嘴凑到男孩嘴边,一点一点往里喂。
灵泉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渗进去。
男孩喉咙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一丝极淡的血色从他灰白的脸上浮起来。
他的眼珠转了转,终于看到了面前抱着自己的人。
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娃。
穿着藕色短袄,头上歪着一个小揪揪,脸上沾了灰,眼睛亮得吓人。
男孩干涸的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姐……姐。”
楚落落把水壶往他手里塞。
“喝。慢慢喝。”
她站起来,把男孩递给春桃。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影一跟上来。
“殿下,第二处——”
“落落知道。”
楚落落闷着头走,走得很快。她没回头看男孩,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一堆又一堆废墟被她掀开。
断梁、石柱、塌了半面的墙——在她手里跟搭积木似的,一块一块扔到旁边。
救出第三个人的时候,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你们……你们是哪的兵?”
楚落落回头。
一群穿着破烂皂服的衙役跪在碎石堆边上。十一个人,一个比一个狼狈。脸上全是灰和血痂,手指——
楚落落看了一眼他们的手。
指甲全没了,露着红肉。有几根手指的皮磨到能看见白骨。
他们已经用这双手挖了三天三夜。
领头的老衙役盯着楚落落,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后他看到她腰间挂着的金令牌——蟠龙纹,如朕亲临。
老衙役扑通趴在地上。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来了……”
他没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整个人像散了架。
后面的衙役一个接一个跪倒,有人终于没忍住,嗷一声哭出来。撕心裂肺的那种。
“我们……挖不动……太多人……挖不动啊——”
楚落落走过去。
她伸出小手,拍了拍老衙役布满泥灰的肩。
“落落来了。”
她的声音还是奶呼呼的。
“你们歇一歇。落落挖。”
她转向影一。
“全员分组。暗鸦负责搜索定位,匠人负责搭支撑,衙役负责转运伤员。最深层、最危险的,落落来。”
影一抱拳。
“是。”
城中心的坍塌最严重。
整片区域像被巨兽啃过,房屋碎成齑粉,只剩骨架般的残柱歪斜着。楚落落的空间感知力扫过去,底下至少还有二十多个微弱的生命信号。
她一处一处地挖。
徒手。
搬不动的就拍碎,太大的就用空间力切割。
一个被压了两天的老妇人,救出来还死死攥着一个布包——里头是三个发霉的馒头。
一对夫妻护着一个婴儿,丈夫用身体撑住倒塌的房梁,胳膊已经僵了,嘴还咬着妻子的衣角不放。
救出来的时候,丈夫已经没了气息。妻子抱着婴儿坐在废墟边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楚落落救到第十七个人时,天黑了。
火把在废墟间摇晃。影一布置了暗鸦轮值照明,匠人在搭临时支撑架。
楚落落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啃干粮。
干粮咸得齁嗓子。她没抱怨。
地面忽然晃了一下。
所有人僵住。
“余震!”
尖叫声从伤员安置区传来。
楚落落扭头。
安置区南侧一面残存的墙——三丈多高,半尺厚的夯土砖墙——正在朝伤员倒下去。
底下躺着几十个刚救出来、还不能动的重伤者。
影一离得太远。暗鸦来不及。
楚落落从石头上弹起来。
十丈距离,她一步跨到。
右手一掌拍上正在倒塌的墙面。
轰!
整面墙被她硬生生推了回去,又砸回了原来的位置。
尘土如雨,喷了她满脸满身。
她站在墙根下,小短腿扎得稳稳的,一只手还按在墙上。
周围安静了。
火把光里,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画面——一个三岁半的小团子,以一己之力撑住了三丈高的塌墙。
救了几十条命。
老衙役慢慢跪了下去。其他人跟着跪。
楚落落拍了拍手上的灰。
“墙不塌了,继续。”
那一夜,被救出的生还者累计超过八百人。
深夜。临时帐篷里。
楚落落盘腿坐在行军毯上,面前摆着十几个小竹筒。
她在分装灵泉水。重伤者太多,原液不够,只能稀释。
一滴灵泉兑三碗井水,勉强还有效。
她拧着眉,小手从空间里又捞出一捧灵泉。
蓝光映在她脸上。
楚落落的手停住了。
空间深处那枚昆仑冰髓——它在发光。
比出发前亮了不止一倍。
蓝色光团鼓鼓的,像在呼吸。
楚落落把脸凑近了一点。
光团里面,隐隐约约……有个东西在动。
她屏住呼吸。
极轻极微弱,像指甲盖划过丝绢的声音。
叫声。
什么东西在里面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