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边一线鱼肚白。
楚落落被春桃从被窝里挖出来时,小脸皱成了包子。
不要……再睡五百年……
春桃手脚麻利地往她身上套衣服。不是正红公主朝服,是一件藕色细棉布短袄,外罩月白比甲,头上扎两个小揪揪,脚蹬虎头鞋。
铜镜里的楚落落,活脱脱一个江南殷实人家的小闺女。
殿下,太子殿下在外面。
楚落落揉着眼睛推门出去。
楚天风站在廊下,身上穿着昨夜批文的玄色常服,袖口带一点墨渍。他手里拎着食盒。
大哥哥怎么没换衣服?楚落落打了个呵欠,不是一起去吗?
楚天风蹲下来,把食盒搁在她面前。高丽使团昨夜递了加急国书,东瀛的细则也没敲定。大哥走不开。
楚落落小脸垮了一点。
二哥也走不了。户部要盘三国赔款入库的账目,他昨晚算盘拨到三更。
楚落落低头盯着食盒。
楚天风揭开盖子。六只小巧的酱鸡腿码得整齐,旁边一碗桂花甜粥,一碟切成花形的糖糕。
张大胖四更天做的。二哥让我带来,说路上吃。
楚落落抓起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抬头看他。
那落落自己去?
楚天风点头。春桃跟着你,影一和四十名暗鸦在暗中。你看不到,但他们一直看得到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牌面蟠龙纹,背面四个篆字——如朕亲临。
父皇让我转交。大华治下任何州府县镇,见令如见天子。
楚落落接过来翻了两遍,塞进小袖子。
权力就是沉的。
楚落落哼了一声,继续啃鸡腿。
凤仪宫门口,林婉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等在那里。她蹲下来,把包袱系在马车后头。
换洗衣裳,驱蚊药粉,伤风药丸,还有三包你爹让御膳房做的鸡腿干。
楚落落搂住林婉的脖子。林婉手掌拍着她后背,拍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捏了捏她小脸。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遇到坏人别忍。
楚落落使劲点头。
马车灰扑扑的,跟京城街上拉货的没什么两样。车辕上坐着一个赶车的老汉,实则是暗鸦里年纪最长的那个。
楚落落掀帘钻进去,回头朝楚天风和林婉挥手。
落落走啦!回来带好吃的!
马车吱呀动了。
楚天风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辆灰车过了南门,消失在晨雾里。
林婉攥着帕子站在他身侧。
她才三岁半。
楚天风收回视线。三岁半,灭过海盗、碎过十五万联军。她去趟江南,比儿臣上早朝安全。
林婉瞪了他一眼。
楚天风干咳,转身走了。
——
马车走了七日。
影一提前安排了换马的驿点,白天赶路,夜里住小客栈。偶尔路过集镇,楚落落就掀帘子偷看外面。
越往南走,天越暖,树越绿。田里的庄稼抽穗正旺,穗头沉甸甸压弯了秆子。楚落落认出来了——是超级小麦。
种了!她趴在车窗边,鼻尖顶着帘子,真的种了!
春桃凑过来。殿下,这穗头好大。
楚落落嘿嘿笑,缩回去摸出一颗蜜饯丢嘴里。
第八天傍晚,马车停在一处热闹的小镇口。
牌坊上三个褪了色的大字——安乐镇。
镇口一条青石板长街,两边铺子鳞次栉比。布庄挂着新染的青布在风里晃,卖馄饨的老翁支着棚子,锅里热汤咕嘟冒泡。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糖画从街心跑过,笑嚷声撞着屋檐弹回来。
楚落落跳下马车,鼻子使劲吸了一下。
油条味。馄饨味。还有桂花糕。
好香。
春桃跟在后头。殿下,影一说镇上有家老茶馆,能听百姓说闲话。
楚落落迈开小短腿,直奔过去。
茶馆临街,二层木楼,窗户大敞。楼下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喝茶的、嗑瓜子的、扯闲天的,烟火气扑面。
楚落落选了靠窗的角落。春桃要了一壶粗茶,一碟绿豆糕。
……今年麦子收了三茬,亩产翻了好几番!隔壁桌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拍着大腿,俺种四十年地,头回见这种麦种。
对面瘦老头嘬着旱烟杆,那是朝廷发下来的仙种。听说是京城那位……神威公主,从梦里问神仙要的方子。
楚落落咬着绿豆糕,耳朵竖得老高。
盐也便宜了。旁边一个妇人插话,以前一斤三十文,现在十二文。俺婆婆活了六十年,头回舍得放盐炒菜。
学堂也有了。汉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敢信,镇上去年开了官学,不收束修。俺家老三和老四都送去了。
楚落落嘴里的绿豆糕停在半截。
她慢慢咽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种了。便宜了。能念书了。
她想站起来告诉他们,方子不是梦里来的,是她自己画的。但没动。
春桃递了一块帕子过去。楚落落接过擦了擦嘴角糕渣,把帕子叠好放回去。
春桃。
奴婢在。
落落好开心。
茶馆的日光从木格窗斜进来,铺在她小小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候,街上传来一声惨叫。
茶馆里的人齐刷刷扭头。
窗外,一个挑着货担的瘦小汉子被人一脚踹翻在地。货担散了,针头线脑、木梳铜镜撒了一地。
四个穿绸衫的家丁围上来。为首一个胖子踩住货郎的手背,鞋底使劲碾了两下。
叫你挡王少爷的路,瞎了狗眼?
货郎疼得满脸冷汗,牙关咬出血也不敢叫出声。
胖家丁弯腰捡起地上一面铜镜,塞进怀里。赔的。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挎着刀,嘴里叼根草棍,踢了货郎腿弯一脚。在安乐镇,王家就是天。不服气去县衙告,告赢了算我输。
茶馆里没人说话了。喝茶的低下头,嗑瓜子的收了手。方才还说盐便宜了的那个妇人,把凳子往里挪了半寸。
楚落落放下绿豆糕。
她的眼睛没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