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夜风贴着地皮刮过。
十五万联军跪了一地,火盆里的炭火直直烧着,连噼啪声都小了许多。
楚落落站在阵前,红袍被夜色压住,小手还保持着轻握的姿势。她歪着小脑袋,看着前面一大片趴伏的人,奶声奶气道:“不好玩呀,你们都不动。”
没人敢答。
前排高丽士兵额头贴着泥,牙齿撞得咯咯响。他想抬头看一眼,脖子刚动,一股冷意就压在后颈上,像被刀背按住。
楚落落叹了口气。
“那落落回去吃宵夜了。”
她转身。
小靴子踩过冻土,咔嚓,咔嚓。
城楼上,大华将士眼睛瞪得发酸,直到那小身影回了关门,才有人狠狠吸了一口气。
“她就这么回来了?”
“十五万大军,她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嘘!你没看见他们还跪着吗?”
关门合上。
沉闷一声。
联军营地里,还是没人起来。
源义经握着结霜的刀鞘,手背青筋绷起。他咬牙想站直,膝盖却像被山压着,硬是没能动半寸。
金贤宇脸色发白,狐裘下的手指轻轻发抖。他看着雁门关的方向,第一次没能维持那张温和的脸。
阿努帕坐在地上,裤脚沾满泥,身后的暹罗巨象伏地不动,鼻子还在发颤。
过了很久。
风重新动了。
旗帜哗啦一声扬起,火星乱飞,战马发出压抑的嘶鸣。跪着的士兵像被抽走骨头,一个接一个瘫坐在地。
“神女……”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低语像水漏进帐篷。
“她没有杀我们,是神女开恩。”
“不能打,真不能打。”
“那小公主不是人,她一握手,我连刀都拿不住。”
一名东瀛军官拔刀,刀尖指向乱说话的士兵,“闭嘴!再敢动摇军心,斩!”
那士兵抬头,脸上全是泥,眼神却空了。
“将军,您刚才也跪了。”
军官脸色一僵。
周围士兵齐刷刷看过来。
他举着刀,手腕抖了两下,最后竟没砍下去。
源义经大步走来,一把夺过军官的刀,反手斩在旁边的木桩上。
咔!
木桩裂开。
“怕什么?她若真能杀十五万人,方才就不会回城。”源义经扫过众人,声音冷硬,“她是在吓你们。武士若连吓都受不住,不配握刀。”
几个东瀛武士勉强站直。
可更多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金贤宇慢慢走来,身边亲卫扶着灯笼。他看了眼仍未完全散去的霜痕,语气压得稳,“源殿下,她不是只会吓人。擂台上你输过,刚才十五万军心也输了。”
源义经转头,眼里冷光一闪。
金贤宇没有退。他抬手拢了拢狐裘,“我主张后撤三十里,先稳住粮道。大华太子闭关不出,是在等我们乱。那位公主出来一趟,已经让我们乱了。”
阿努帕终于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他看着自己的象兵,又看了看雁门关,脸色比篝火灰还难看。
“后撤?我们带十五万兵来哭丧,结果被一个娃娃吓退,回去怎么交代?”
金贤宇看向他,茶盏不在手里,他便捏着袖口,像还在压一只看不见的杯子。
“活着才能交代。死在这里,就不用交代了。”
源义经冷笑,“高丽想退,可以退。东瀛不退。”
金贤宇眯了眯眼。
帐前一排火盆被风吹得乱晃,三国将领隔着火光互相看着,谁也不先开口。
阿努帕夹在中间,脸上的横肉抽了抽,“都别吵。明日先试探攻城,若大华真有埋伏,再退也不迟。”
金贤宇看他,“你的人还敢攻?”
阿努帕张嘴。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放我走!”
“我不打神女!”
“我家里还有老娘,我不想被天雷劈死!”
一队高丽兵冲破营栅,抱着头往后跑。督战队追上去,刀还没落,旁边几名士兵也跟着跪下,哭喊着要回家。
火把倒在草垛上,烟一下卷起。
源义经脸色一沉,“压下去!”
东瀛武士冲过去,刀背砸翻两人。可刚压住一处,暹罗象营又乱了,一头巨象挣断缰绳,拖着木桩往后退,象兵怎么喊都不肯回头。
阿努帕急了,“蠢货!拦住我的象!”
金贤宇看着四处乱窜的火光,声音更冷,“源殿下,现在还觉得只是吓唬吗?”
源义经握刀不语。
他的刀鞘上,那层薄霜还没化。
……
深夜,三国主帅大帐内,烛火被厚毡挡住,只剩一圈昏黄。
桌上舆图摊开,雁门关的位置被三枚玉石压住。玉石旁边,还有一块被刀劈开的木片,裂口很新。
源义经站着,刀横在案上,“明日辰时,东瀛先攻。高丽和暹罗从两翼压上。只要逼楚天风开城,那小公主再强,也不能护住所有人。”
金贤宇坐在对面,指节敲了敲桌面,“你要拿十五万人赌她不能再握一次手?源殿下,你的刀是硬,可不是十五万人的命。”
阿努帕坐在宽椅里,手里没了酒肉。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若退,大华追击怎么办?”
金贤宇立刻接话,“退三十里,不是溃退。重整军心,等京城细作再传消息。楚渊若真死,时间在我们这边。”
源义经盯着他,“你怕了。”
金贤宇抬眼,脸上重新挂起一点笑,可笑意薄得像纸,“我怕无意义地死。高丽要盐铁和良种,不是来给东瀛的脸面陪葬。”
阿努帕看向源义经,又看向金贤宇,粗大的手掌在扶手上抓出几道痕。
“暹罗要明州港。”他咬牙道,“港口还没到手,不能散。”
源义经一掌拍在舆图上,玉石跳了跳,“那就打!打到他们开门!”
帐外忽然静了。
不是方才那种军令压下的安静。
是连巡夜脚步都停住了。
金贤宇慢慢转头,狐裘边上的白毛轻轻颤了一下。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膝盖在地毯上擦出长痕。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抬手指向帐外。
“三位殿下……”
源义经猛地抓刀,“说!”
亲兵哭腔都变了。
“你们看……看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