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东南边境外,夜雨打在军帐上。
三座王旗立在泥地里,高丽青旗、东瀛白旗、暹罗金象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营地深处,一顶黑毡大帐灯火未灭。
帐中摆着大华瓷器、江南绸缎,还有一张摊开的舆图。
金贤宇披着狐裘,手里捏着一只薄胎茶盏。他还是那副温文模样,可眼里的光,比茶水还凉。
“京城内线传来消息,楚渊驾崩了。”
帐内静了片刻。
源义经坐在左侧,佩刀横在膝上。昔日擂台上那份坦荡不见了,手掌按着刀鞘,指骨发紧。
阿努帕坐得最随意,金环挂在耳上,身后站着两个暹罗壮汉。他听见这话,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
“那个大华皇帝,真死了?”
高丽使臣躬身上前,将一封密信摊开,“宫中丧钟未鸣,是因为太子封锁消息。可御茶房、御膳房、内侍监已被拿下三十七人,龙乾宫整夜哭声不绝。”
源义经低头看信,茶盏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
“楚天风掌兵,不是软骨头。”
金贤宇轻轻放下茶盏,瓷底碰到案面,叮的一声。
“他再硬,也只是新立太子。父死未葬,幼妹负神女之名,朝臣未必服他。大华富得流油,若错过此时,再等十年也未必有机会。”
阿努帕拍了拍肚子,笑得露出白牙,“我只要明州港和那种大船。听说他们一艘船能撞碎五十艘海盗船,若归我暹罗,南海诸国都要低头。”
源义经抬眼,“你胃口不小。”
阿努帕看向他,笑意变重,“你东瀛不是也想要那什么陨铁龙骨?比武台上输给一个奶娃娃,难道不想拿回一点脸面?”
源义经的手按紧刀鞘。
帐中灯火跳了一下。
金贤宇慢慢开口,像在劝架,又像在添柴,“诸位不必为这些小利伤和气。大华的东西太多,金库、船厂、粮种、仙人岛海路,分得完。”
高丽使臣立刻接话,“殿下所言极是。高丽只要北边盐铁与良种,另请大华每年贡银三百万两。”
暹罗使臣咳了一声,“明州港、神威号图纸,还有那头暹罗象。它既到了大华,便该回暹罗。”
阿努帕听到象,眼里闪过一丝恼意,“那小公主骑着我国神象在御花园玩,倒是威风。”
源义经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打不过她。”
阿努帕脸上的笑停住。
金贤宇端起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打不过,是在擂台上。她力气大,手段怪,可她只有三岁半。皇帝一死,宫里乱成粥,她还能守住四门、粮仓、船厂和国库?”
帐外雨声密了些。
一名东瀛使臣压低声音,“我们以吊唁为名,各率五万兵马陈边。大华若开门迎使,便探虚实。若闭门不见,便说他们无礼,三国共讨。”
阿努帕大笑,拿起酒碗一口喝干,“好!到时我倒要看看,那小娃娃还能不能单手扔鼎。”
源义经没有笑。
他脑中闪过擂台上那根油亮的鸡腿。
楚落落当时把鸡腿递给他,说欢迎以后切磋,别来求亲。
那一刻,他确实敬她。
可国与国之间,敬意不值一座金库。
源义经抬手,慢慢把密信压在舆图上,“东瀛要造船匠、陨铁矿,还有沿海三州通商权。”
金贤宇看着他,笑得温和,“成交。”
阿努帕把酒碗重重砸在桌上,“暹罗要明州港和海图。还有那小公主的神力秘密,谁抓到归谁问。”
帐内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贪意在灯下爬满每张脸。
就在帐顶横梁处,一只黑色小鸟停着。它眼珠漆黑,爪上绑着一截极细的竹管。
无人抬头。
无人发现。
……
京城,皇宫外哭声漫天。
龙乾宫挂起白幡,宫人们低着头来往,铜盆里的纸钱灰被风吹起,落在台阶上像脏雪。
御书房内却没有半点乱象。
楚天风站在案前看军报,楚天林坐在旁边拨算盘,楚渊披着常服坐在屏风后,手里还拿着一碗被林婉强塞的药。
楚落落穿着白色小披风,坐在软榻上吃桂花糕。
她眼眶红红的。
不是哭的。
酸梅吃多了。
影一从窗外无声落下,单膝跪地,“殿下,暗鸦回报。三国各率五万兵马,陈在东南边境,以吊唁为名,实为窥伺。”
楚天风抬眼,“说细。”
影一从袖中取出竹管,呈上密报,“高丽王子金贤宇,要盐铁、良种、岁贡。东瀛源义经,要造船匠、陨铁矿、沿海通商权。暹罗阿努帕,要明州港、海图和神威号图纸。”
楚天林拨算盘的手停住。
啪。
一颗算珠被他按得裂开。
“胃口真好。父皇才假死半日,他们连国库怎么分都想好了。”
屏风后,楚渊冷笑一声。
药碗被他放在小几上,声响不重,却让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朕当初还觉得三国使团尚算知礼。原来礼都包在皮外,里面还是狼心狗肺。”
林婉坐在一侧,手里绣着一条白帕。针线穿过布面,她抬头看了眼楚落落,“落落,源义经也在?”
楚落落咬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记得那个东瀛人。
刀不错,眼神也清,接过她鸡腿时还很认真。
她慢慢把糕咽下去。
“他也想抢?”
影一低头,“密报所录,他亲口索要陨铁矿与造船匠。”
楚落落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那里放着她好多好多宝贝。
陨铁、金子、海图、鸡腿。
坏人竟然都想抢。
楚天风走到她身边,弯腰看着她,“妹妹,此事交给大哥。东南三国犯边,孤会让他们知道大华太子不是摆设。”
楚落落仰头,“他们说你年幼。”
楚天风神色不变,“那就让他们少几岁寿命。”
楚天林听得算盘一停,抬头看了大哥一眼,“这话有父皇年轻时候的味道。”
屏风后传来楚渊的声音,“朕年轻时候比他客气,先砍旗,再砍人。”
楚天林:“……”
林婉看了屏风一眼,“陛下,药还没喝完。”
屏风后安静了。
片刻后,传来楚渊喝药的声音。
楚落落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她从软榻上滑下来,走到舆图前,踮脚看东南方向。
“他们还说落落不足为惧?”
影一沉默一瞬,“是。”
楚落落小手点在明州港。
“他们想抢我们的钱钱和鸡腿。”
屋里没人纠正她。
国库、粮种、造船匠、陨铁矿,在她这里,全都可以归到钱钱和鸡腿里。
楚天风拿起黑龙令,“东南边军先不动,让他们继续以为大华乱。暗中调神威号南下,明州港闭门,船厂转入战备。”
楚天林迅速接上,“户部今晚拨粮二十万石,工部调弩炮三百架,账面走赈丧名目,谁查都只会觉得东宫在乱花钱。”
楚落落眼睛一亮,“乱花钱?”
楚天林看她一眼,“假的。真花在打坏人上。”
楚落落有点遗憾,“哦。”
影一继续道:“暗鸦还探到,三国等京中细作第二封信。若确认陛下出殡,他们便入境百里,以哭丧护灵为名逼近明州。”
楚天风看向屏风,“父皇,儿臣想送他们一场大丧。”
楚渊掀开屏风走出。
他脸色仍带病后苍白,身形却稳如铁塔。林婉看他没穿披风,眉头一皱,春桃立刻上前披上。
楚渊没有拒绝。
他看着舆图,虎目冷冽,“准。”
楚落落抱着小披风,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把他们的营帐、粮草、金子,都收回来。”
楚天林眼睛一亮,“妹妹这话说得好。三国远道而来,总不能空手回去。”
楚落落歪头,“他们还能回去?”
御书房里静了一下。
影一低着头,脊背发寒。
楚天风看着妹妹那张软乎乎的小脸,忽然笑了。
“能回去几个,得看他们怎么哭。”
楚落落抬起小手,轻轻点在三国王旗所在的位置。
小手白嫩。
舆图却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那就让他们哭大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