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萝既已开口,剩下的便如同决堤之水。
楚落落重新坐回小马扎上,让人端来一壶温热的灵泉水,给月萝灌了半碗。
月萝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稍稍回了一点血色。
“接着说。”楚天风的刀已经归鞘,但人还守在门口。
“周显是半年前来的万蛊寨。”月萝的声音平了一些,却比方才更死气沉沉,“他从京城逃出去的时候身边只剩二十几个死士,一路南下被官府追剿,到苗疆边境的时候已经只剩七个人。”
“七个人怎么进的万蛊寨。”
“他带了东西。”月萝苦笑了一下,“前朝皇室密库的钥匙图。那密库藏在江南乌龙山下,里面有黄金三百万两,还有先帝当年集结天下名医配制的九转金丹三十六枚。”
楚天风的眉头拧紧。
“九转金丹是什么。”
“能让蛊师寿元增三十年。”月萝低声说,“我师父年过花甲,最怕的就是寿数将尽。周显许了他十枚金丹,又许了南疆自治,师父就动心了。”
楚落落安静地听着,手里捏着第三个苹果,没有啃。
“后来呢。”
“后来师父让我带人进京。”月萝闭了闭眼,“计划分三步。第一步用引疫蛊在京城制造瘟疫,乱大华国本。第二步用控人蛊种四个要害位置的官员,分别卡死钱粮、兵部、衙门、禁军。第三步是种皇帝。”
楚天风的眼神冷了下去。
“种了之后呢。”
“皇帝中蛊之后,所有调兵手谕都会按周显的意思走。半年之内调空北边和东边的驻军南下围剿万蛊寨,万蛊寨假意溃败,引诱大军深入毒瘴林。三十万大军埋骨南疆,京城空虚,周显就能从南边带着前朝旧部反扑回来。”
楚落落把苹果放在膝盖上。
“这个计划是周显想的,还是你师父想的。”
“……周显想的。”月萝的眼神有些复杂,“他在我们寨里待了半年,看了无数古籍,跟师父谈了几十次。他这个人,废物归废物,毒辣是真的毒辣。”
“你师父信他?”
“信。”月萝苦笑,“因为他带来的东西是真的,承诺的也是真的。九转金丹师父先吃了三枚,年轻了二十岁。剩下的七枚在他手里,分十年慢慢给。”
楚落落点了点头。
“万蛊寨现在有多少蛊师。”
“能独当一面的二十二个。学徒一百五十多个。寨中武士两千八百,多是世代效忠的苗人。”
“毒瘴林里养了什么。”
“七种毒虫,三种毒草,外加一种叫食骨蜂的蜂群。林子分七里宽三层,外层只是寻常瘴气,中层是蜂群和毒草,最里层才是攻击蛊。”
“蛊虫阵摆在哪。”
“石城外围三丈宽的护城沟里。沟底铺了一万两千只蛊虫,平时用咒法压着不动,一旦寨主下令开阵,沟里的虫就会顺着地缝爬出来。”
楚落落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最后一个问题。周显现在住哪。”
月萝抬起头。
“主峰圣山顶上的天蛊殿。整座山只有一条石阶通到山顶,石阶两侧每隔五丈就有一个蛊师守着。他住在天蛊殿后面的小院,身边有六个我师父亲自挑的死士。”
楚落落终于把那个苹果啃了一口。
“好。”她跳下马扎,拍了拍裙摆,“圣女姐姐,你乖乖待在这里里。”
月萝抬头看她。
“等落落回来来。”楚落落小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笑了一下,“你要是表现好好,落落不杀你杀你。”
月萝的眼睛突然湿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信这话。
明明对面只是一个三岁半的奶娃,明明她自己是养蛊二十年杀人无数的圣女。
可她就是信了。
楚落落转身的时候,斗篷一角扫过石柱。
“走啦大哥。”
楚天风跟着她出了天牢,沿着甬道一路向上。
“落落,南疆那地方不好打。”
“嗯。”
“毒瘴林若是真有古籍上说的那么厉害,五百人进去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一百。”
“嗯。”
“父皇怕是不肯让你去。”
楚落落停下脚步,回头看大哥。
“爹爹不让落落去,谁去呢?”
楚天风一时语塞。
“大哥武功高,但大哥不能挡蛊。二哥脑子灵,但二哥得守京城。萧爷爷和洪爷爷武功好,但他们也会被蛊咬。”楚落落掰着小手指数,“只有落落,蛊咬不动落落。”
楚天风沉默了许久。
“走,去御书房。”
御书房里楚渊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听了楚落落转述的全部交代,他的脸一寸寸沉了下来。
“前朝皇室的密库。”楚渊的指节在案上叩了一下,“朕一直以为周显是孤家寡人逃出去的。”
“那个密库要不要去抄。”楚天林正好进来,听见后半句立刻接话。
“先南征。”楚渊摇头,“密库的钥匙图在周显手里,抓了他自然就拿到了。”
“父皇决定打。”楚天风站直了身。
“朕不打不行。”楚渊看了一眼楚落落,又看一眼两个儿子,“他敢动朕的茶碗,敢动朕的女儿,朕若忍他一天,天下人都要笑朕怕了一个废太子。”
楚天林把一卷地图铺开在长案上。
“南疆地形儿臣昨夜查了一遍。”他指着地图,“万蛊寨在苗疆腹地,距京城四千二百里。常规行军要三个月,急行军一个月零十天。”
“太慢。”楚渊摇头,“给周显反应的时间。”
“儿臣的意思是不走陆路。”楚天林说,“从江南乘船入长江,过洞庭,再换小船入沅水,水路只要十八天就能抵达辰州。辰州距万蛊寨三百里,全是密林,再走五天就能兵临寨下。”
“兵力呢。”
“儿臣建议轻兵。”楚天林看着楚落落,“大军反而帮倒忙,毒瘴林里展不开阵,士兵又扛不住瘴气。臣弟以为,五百武林精锐加五百京营死士,足矣。”
“父皇。”楚天风上前一步,“儿臣请命随行。”
楚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楚落落。
楚落落点了点头。
“好。”楚渊重重一点头,“天风随征,天林留京。萧遥风和洪天霸调武林司精锐五百,京营选轻装死士五百。一切军需由天林统筹。”
“儿臣领旨。”兄弟二人同时拱手。
楚落落爬上龙椅扶手,挨着楚渊坐下来。
“爹爹爹。”
“嗯?”
“落落不在的时候候,爹爹的水要喝灵泉。”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塞到楚渊手里,“一天滴三滴,不能多也不能少。”
楚渊捏着那个小瓶子,喉头动了一下。
“爹爹答应你。”
“还有还有。”楚落落又掏出第二个瓶子塞给楚天林,“二哥哥每天给陆文他们四个的茶里滴一滴。慢慢压制蛊蛊,等落落回来取虫。”
“好。”
“最后一件事事。”楚落落仰头看楚渊,“朝堂上爹爹要装作不知道周显的事。要让那些前朝旧臣以为他们的算盘还转得动,他们才不会跑。”
楚渊低头看她。
“朕的女儿,三岁半就替朕想到这一层了。”
楚落落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还没长齐的小白牙。
“爹爹夸落落,落落要吃糖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