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不知道道。
楚落落把糖葫芦棍子往身后一藏,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真诚地摇了摇小脑袋。
什么宝库库?落落那时候才三岁岁,走路都不稳稳,怎么能搬东西西。
楚渊看着女儿那张天真无辜的小脸,差点就信了。
差点。
他从龙案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块巴掌大的蜡模。那是当初宝库锁芯被挤压变形后,他让人倒模留下的。蜡模表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极小的、肉嘟嘟的手指印。
五根短短的手指头,每一根都圆滚滚的,指节处还有小小的窝。
这绝对不可能是大人的手。
楚渊把蜡模放在女儿面前,又缓缓伸出手,拿起了楚落落藏在身后那只白嫩的小手。
大手包着小手,手指头对着蜡模上的指印,一根一根地比。
大小,一模一样。
楚落落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小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楚渊就那么蹲着,拿着女儿的手,等着。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一息,两息,三息。
楚落落噘了噘嘴,抽回自己的小手,小下巴一抬,奶声奶气地开口了。
是落落搬的。
语气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心虚。
楚渊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整个人还是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
你那时候才三岁,宝库的铁锁有三十斤重,里面的箱子最轻的也有两百斤,你一个人……全搬走了?
楚落落从龙椅扶手上跳下来,站在地上,仰着脑袋看着自己蹲在面前的爹爹。
她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脑门。
锁锁,捏坏坏的。
又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
箱子,收进来来的。
楚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为什么要搬?
爹爹。
楚落落歪了歪脑袋,一字一顿地说。
爹爹那时候,不反反。
坏皇帝要抄家家。
抄了家家,钱钱就是坏人的了。
不如落落先收起来来,留着给爹爹打仗仗用。
每一个字都是奶音,每一句话的逻辑却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楚渊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开始飞速回溯当时的情形。
宝库被盗的第二天,圣旨就到了,金吾卫入驻将军府,之后皇城司围府、刺杀、鸿门宴,一桩接一桩,步步杀机。
如果宝库没被搬空,那些金银珠宝、地契房契、古玩字画,每一样都会落入朝廷手中,变成给楚家定罪的证据和充实国库的赃物。
更要命的是,后来他起兵北征,粮草全靠女儿的空间供给,那些钱财也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犒赏将士、收买人心的。
如果没有女儿提前搬空宝库,他拿什么养兵?拿什么打仗?拿什么一路打到京城?
他输不起。
因为一旦输了,全家三百多口人的命就没了。
而他的女儿,在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想清楚了这一切。
她不是在偷。
她是在救全家的命。
楚渊蹲在原地,虎目中的神色一瞬间变了好几遍,震惊、酸涩、骄傲、心疼,全都涌了上来,搅成了一团,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落落,爹爹……欠你的。
楚落落却不吃这一套煽情,她从兜里摸了摸,摸出一颗金豆子,塞进爹爹手心。
不欠不欠,落落还你还你。
楚渊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指甲盖大小的金豆子,再想想自家当年那个堆满了箱子的宝库。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一颗?
楚落落斩钉截铁地点头。
楚渊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太监沉声吩咐了一句。
去凤仪宫请皇后过来。
一炷香后。
林婉踏进御书房的时候,看到的场景是这样的。
楚渊坐在龙案后面,脸色极其复杂,手里捏着那颗金豆子,一言不发。
楚落落坐在龙案上面,两条小短腿晃悠悠地垂着,正从怀里摸出一根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鸡腿,啃得满嘴油光。
林婉走进来站定,目光在父女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开口道。
什么事?
楚渊看了女儿一眼,你自己说。
楚落落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开口了,娘亲,就是、就是将军府那个宝库库。
宝库怎么了?
是落落搬空的。
林婉的表情定格了。
她愣了足足三息,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楚渊。
楚渊点了点头,表示你没听错。
林婉又转回来看着女儿。
楚落落把鸡腿换了只手拿着,腾出来的那只小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都在这里面面。
林婉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她想起了当初宝库被盗那天,全府上下鸡飞狗跳,楚渊气得砸了半间屋子的桌椅,自己还安慰了他半天。
结果贼就坐在她怀里喝奶。
林婉抬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有核桃那么大。
你那时候……才三岁。她的声音有些飘,你怎么知道要搬?你怎么避开的守卫?你是怎么打开的那个锁?
楚落落掰着手指头,守卫走路声音大大的,落落听得到到。锁锁不结实实,一捏就坏坏了。搬东西嘛,落落有这个。
她拍了拍肚子。
林婉沉默了很久。
她慢慢地走到龙案前,双手撑着案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个满嘴油光、一脸无辜的女儿。
楚落落。
你还有什么事是瞒着娘亲的?
楚落落的大眼睛又开始转了,转了两圈,然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没有了没有了,就这一件件。
林婉的眼神说她一个字都不信。
楚渊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婉儿,落落也是为了咱们家好……
林婉回头看了他一眼。
楚渊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楚落落赶紧趁热打铁,小手一挥,龙案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箱子。箱盖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层金灿灿的金元宝,每一锭都有十两重,火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还你还你,落落不是坏孩子子,这些都还给爹爹。
楚渊看着那一箱金元宝,沉默了。
这些金子加起来大概五百两。
他当年那个宝库里,光黄金就有三千多箱。
楚渊闭了闭眼。
就这些?
楚落落用力点头,态度极其诚恳。
楚渊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
林婉看着那箱金元宝,又看看女儿理直气壮的小脸,忽然用手捂住了脸。
她的肩膀在抖。
楚渊以为她在哭,伸手去扶。
林婉抬起头,眼角挂着泪花,嘴角却往上翘着。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三岁的时候就知道给家里留后路了,这孩子……
楚渊站在旁边,看着妻子和女儿,虎目中也有光在闪。
就在这一刻,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楚天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灼。
父皇!各地八百里加急奏折到了三十七封,全都是催要钱粮的!河北要修堤,山东要赈灾,北境要重建,军饷拖欠了两个月,边关将士连冬衣都没着落!
国库撑不住了!难道又要靠落落的空间?
楚落落低头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又看了看桌上那箱金元宝,歪了歪小脑袋。
爹爹。
她举起鸡腿,奶声奶气地眨了眨眼。
落落,有办法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