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莱州,还没过午就闷得人喘不上气。
周福靠在廊柱上,手里攥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溜,他撩起衣襟擦了把脸,朝正厅里望了一眼——老爷还坐着。
周景安坐在那张酸枝木太师椅上,后背的官袍已经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可他像是浑然不觉,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眼睛盯着案上那盏没点的油灯,出神。
茶换了三回了,每回端进去,都是温吞了再端出来。周福不敢催,也不敢问。
他跟了老爷十几年,知道这模样意味着什么——老爷心里有事。
周福叹了口气,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进去换盏茶,忽听得正厅里一声暴喝:
周福!
这一声来得又急又猛,周福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连忙撩起袍子下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正厅,一哈腰:
老爷!老奴在!
周景安猛地从椅子上直起身,眼底翻涌着一种周福很少见到的眼神——不是慌,是急。
周福,族里那几位叔叔,从山西动身,到今天该是第几日了?
周福一愣,脑子里飞快的盘算:回老爷,二老爷、三老爷,还有四老爷,是六月里从山西动的身,算脚程……快则今日,慢则后日,怎么也该到莱州地界了。
周景安在厅里踱了两步,又忽然停住,转身盯住周福,你立刻安排人去接,别的人先不急,先把二叔给我接过来,一定要快,越快越好!听明白了没有?
周福被老爷这一连串的吩咐弄得有点懵。
他跟了老爷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老爷为了接一位族亲,急成这个样子。
老爷这般火急火燎地要接二老爷,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老爷,
周福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二老爷那边……可是有什么要紧的?要不要老奴备车,亲自去接?
备车!备最好的车!
你亲自去,带上两个腿脚利索的小厮,沿官道迎到了二叔直接拉回府里,一刻也不要耽搁。我有要事和二叔商量,天大的要事。
周福见老爷神色凝重,知道再问下去也是自讨没趣,连忙应了声,转身就往外走。
周景安走到案前,端起那盏已经温吞的茶,一口灌了下去,又把茶盏重重搁回案上,背着手,望向厅外那片白得刺眼的天。
曹安方才说的话,一字一句,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登州的威海卫设水师讲武堂,莱州设陆师讲武堂。
——从今往后,不论千总、百总,还是把总,都要出至这讲武堂。
——而他这个商税统领的位子,有五个推荐名额。
周景安知道这五个名额意味着什么,族里那些子弟,但凡有几分资质、几分胆气的,只要进了这讲武堂,过个一年半载之后,出来就是武官,那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前程!
更让他心头火热的是,林知府也才三个名额。他反倒有五个。这说明什么?说明在曹安心里,他周景安的分量,比一个知府还重!
想到这里,周景安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连八月里的燠热都察觉不到了。
与此同时,曹府后院的凉棚下,又是另一番光景。
凉棚搭在花园的葡萄架旁,顶上铺着苇席,日头晒不透,里头比外面凉快不少。地上铺着几张竹席,矮几上摆着酸梅汤和切好的西瓜、蜜桃,看着就解暑。
曹家的一众女眷都聚在这儿。
张嫣一身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极淡的兰草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哪怕是在这闷热的天气里,也不见半分失态,素月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团扇,不急不缓地给她扇着风。
张嫣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过众女,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今在这曹府后院,看着这些女人们吵吵闹闹,相比从前在宫里的冷清孤寂,倒觉得有几分烟火气。
张莲如今是曹府里最惹眼的一个。腰身比从前丰腴了不止一圈,胸前那两团更是鼓囊囊的,把一件藕荷色的襦裙撑得满满当当。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锁骨,肌肤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树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嫌热,一只手轻轻扇着团扇,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抚着小腹,嘴角翘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心满意足的富态。
她身边坐着十二岁的女儿玥儿,正捧着一块西瓜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也不管,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母亲的小腹,黑溜溜的眼睛里转着些小孩子家的心思。
沈婉清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纱裙,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捏着一枚银针,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显得格外文静。在座的就数她年纪最大,也最沉稳。可此刻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张莲那边飘,落在张莲抚着小腹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曹安回来这些日子,她已经极尽迎合了,变着法儿地讨他欢心,可这肚子始终不见动静。她也想怀上,也想像张莲那样,理直气壮地抚着小腹,接受所有人羡慕的目光。
林知夏和苏清禾挨在一起坐着,两人正叽叽喳喳地小声说着话。林知夏性子活泼,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苏清禾则要成熟些,听她说话时嘴角弯弯的,时不时伸手替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很。
金燕坐在最边上。她原是丫头出身,总觉得自己跟这些夫人姨娘们不是一路人,是这群人里最不爱说话的,只百无聊赖地听着众人说笑,偶尔拿起一块西瓜咬一口,又放下。
方若凝和许婉仪坐在一处。
方若凝生得一副好相貌,天然的媚意,穿了一身水红色的抹胸,外面罩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衫,隐约能看见里头雪白的肌肤。
她坐姿随意,一条腿微微曲着,裙摆下露出半截圆润的小腿,肌肤白得晃眼。此刻她正拿着一块西瓜啃,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也不在意,伸出舌尖舔了舔指尖,那动作又自然又勾人。
许婉仪就不同了。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眉眼间带着一股怯生生的劲儿,偶尔抬头看一眼众人,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大丫和二丫两个贴身丫鬟在人群里穿梭着,端着果盘递果子,添茶倒水,脚不沾地。
莲夫人,用块西瓜解解暑。二丫走到张莲面前,弯腰把果盘递过去。
张莲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汁在嘴里化开,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咽下后问道:大丫,相公书房里的公文都整理好了?
大丫正给沈婉清添茶,闻言回头笑道:回莲夫人话,都整理好了,按主人的吩咐分了类,急件放在最上头,不急的摞在旁边,主人回来就能看。
有你这两个丫头在,相公可是轻松了不少。张莲笑了笑,又问,相公去哪了?
周大人乔迁,主人去他家道贺了。大丫答道,走的时候还说,要绕去焦勖师傅那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焦勖师傅……
张莲念叨了一句,撇了撇嘴,相公这人,一沾上军务就忘了时辰,指不定又要到天黑才回来。
那可不。
方若凝接了话茬,把手里的瓜皮往碟子里一放,拿帕子擦了擦手,媚眼一挑,躺在床上还在想着焦勖师傅的《火攻挈要》,说是要融合了《西法神机》的倍径精华,搞出一本终极火器宝典来。
她说着,故意瞟了许婉仪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许婉仪被她这一眼看得脸更红了。那晚的事不由得又浮上心头——她竟是被相公和若凝姐一起欺负的,那在云上飘来飘去的滋味,一想起来浑身就发软。她低下头去,手指绞着帕子,一声不吭。
张莲瞧见了,顿时来了兴致,故意提高了嗓门,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哟,婉仪妹妹这脸怎么这么红?可是想起什么了?
许婉仪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瞧着呀,
张莲拖长了调子,笑眯眯地说,昨儿晚上相公歇在你和若凝妹妹房里,怕是闹腾得不轻吧?我这院子离得远,都听见些动静呢。
莲姐!
许婉仪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眶都有些湿润了,又羞又急,别说了……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张莲笑得前仰后合,胸前那两团随着动作颤了颤,都是自家姐妹,相公那勇猛劲,谁没领教过?
满院子的女人都笑了起来,连一向文静的沈婉清都忍不住抿了抿嘴。
方若凝可不像许婉仪那么害羞。
她媚眼如丝地扫了众人一圈,红唇一勾,慢悠悠地开口:莲姐说得是,相公那勇猛劲,确实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她顿了顿,故意挺了挺胸,那抹胸前的饱满随着动作颤了颤,看得人眼花。
不过嘛——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张莲、沈婉清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张莲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们一个个嘴上说得热闹,真到了床上,谁不是叫得比谁都响?有本事,你们别叫啊。
这话一出,满院子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好你个方若凝!
张莲笑得指着她道,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没遮没拦了!
婉仪妹妹,你说,
张莲扭过头,又去逗许婉仪,昨儿晚上是谁叫得最响?
许婉仪被问得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行了行了,别欺负婉仪了。
苏清禾笑着打圆场,伸手把许婉仪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莲姐你也真是,专挑软柿子捏。
我哪有欺负她。
张莲撇撇嘴,我这是说真话。
你那真话,留着晚上跟相公说去。
林知夏笑盈盈地怼了一句。
张莲毫不羞涩,反而挺了挺胸,一只手抚上小腹,得意洋洋地道:可惜啊,我有身孕在身,不方便。要不然,我一定好好伺候相公,叫他下不了床。
这话一出,众女都安静了一瞬,齐刷刷地看向张莲小腹,目光里满是羡慕。
沈婉清捏着银针的手紧了紧,林知夏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方若凝也收了笑,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掩饰眼底的那一丝失落。金燕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就连一向淡然的张嫣,目光也落在了张莲的小腹上,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来。
相公给她吃了九转养元丹,说是能医治一切旧伤。她从前在宫中落下的旧伤,使她不能怀孕。而且她后来才知道,几个姐妹里,只有她吃了两粒。
两粒……可这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素月在她身后扇着扇子,低声笑道:夫人,多热闹。
张嫣收回目光,端起酸梅汤又抿了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是挺好。
凉棚外,蝉还在叫,日头还毒。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光影斑驳地落在众女身上,像极了这曹府后院里,各怀心事的女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