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七月。
山东莱州府地界,官道上。
日头毒得像下了火,晒得路面都泛着白光。
路边的野草蔫头耷脑的,叶子卷成了筒,连蝉都懒得叫了,整个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燥热。
就在这蒸笼似的官道上,五个人正顶着烈日赶路。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材,肩宽背厚,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和肘部都磨出了毛边。背上压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带子在他肩膀上勒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他的脸很黑,是那种常年在炉火边烤出来的黝黑,皮肤粗糙,颧骨很高,嘴唇上一圈短短的胡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
那双手粗大、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有的地方还能看到浅浅的烫伤疤痕——一看就是常年跟炉火、铁锤打交道的人。
这人,就是焦勖。
呼……呼……师父,歇会吧?
后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子喘得像拉风箱,脸色发白,嘴唇都干得起了皮,这都走了一上午了,水……水都喝完了。
焦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弟子,一个个汗流浃背,长衫都湿透了,贴在背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最年轻的那个弟子,走路都有点打晃了。
焦勖眉头皱了皱,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毒,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
再走下去,这帮年轻人真可能中暑。
也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前面有个茶棚,过去歇歇脚,喝点水再走。
弟子们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脚步都快了几分。
茶棚不大,就是个简易的草棚子,搭在官道边上,几根竹竿撑着个茅草顶,下面摆了五六张旧木桌。
棚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车的车夫,还有几个挎着包袱的行商。
一个个都光着膀子,摇着草帽,大口大口地灌着凉茶。
焦勖五人走进去,找了张最靠里的桌子坐下。
焦勖把背上的蓝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那包袱里装的不是别的,是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整理出来的书稿——《火攻挈要》的初稿。
这是他半辈子的心血,比他的命还金贵。
几位客官,喝点什么?
茶棚的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脸上堆满了笑,手里拎着个大铜壶,颠颠地跑了过来。
来五碗凉茶。
焦勖道,再拿几个馒头,有咸菜吗?
有有有!
店家麻利地倒茶,馒头咸菜都有,客官稍等。
茶端上来了,粗瓷大碗,茶水是深褐色的,看着就解暑。
弟子们端起碗,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喝完了一抹嘴,长出一口气。
这茶凉的,舒服!
焦勖也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苦,后味有点甜,确实解暑。
他放下茶碗,看着棚外的日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周围其他客人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曹大人回莱州城了!
还用你说?那天我还亲自在路边看到了曹大人入城,啧啧,曹大人真乃神人也!
可不是嘛!以前这莱州地界,三天两头闹土匪,现在呢?连个小偷小摸都少见了!
唉,要是全天下的官都像曹大人这样,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喽……
焦勖的耳朵动了动。
曹大人。
曹安。
这一路上,他听到这个名字,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
从京城一路进入山东地界,越往莱州走,听到的就越多。
而且全是好话。
老百姓提起曹安,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这在大明朝,简直是稀罕事。
师父,
一个年纪稍大的弟子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咱们……咱们真要去投奔那个曹安?
焦勖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怎么?
不是……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挠了挠头,弟子就是觉得……他靠谱吗?我听说他就是个武人,出身也不怎么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要不……要不咱们去南京?南京六部那边,总有人识货吧?南京可是留都,工部、兵部都有,总比在这莱州府强吧?
其他几个弟子也都看了过来,眼里带着期待。
南京。
那可是大明的留都啊。
六部俱全,官员如云。
去了南京,万一被哪位大老爷看上了,那可就一步登天了。
总比投奔一个不知道靠不靠谱的武将强吧?
焦勖听完,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全是嘲讽和苦涩。
南京六部?
他摇了摇头,那些大老爷们,一个个眼高于顶,只会之乎者也、仁义道德。你跟他们说铸炮,他们跟你说器者,末技也;你跟他们说火药,他们跟你说奇技淫巧,君子不齿
你去了,人家连正眼都不会瞧你一下。
去了也是白去。
弟子们都不说话了,一个个低下了头。
他们跟着焦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师傅说的是实话。
想当年,师父带着他们去京城投奔汤若望汤神父,本想着能在铸炮厂谋个正经差事,一展所长。
结果呢?
汤神父倒是挺赏识师父的,说师父是大明罕有的火器人才,还特意跟工部打过招呼。
可工部的那些官员,一个个鼻孔朝天,看不起他们这些出身的。
不就是个铸炮的吗?跟铁匠有什么区别?
一介白身,也敢在工部大堂上指手画脚?
兵仗局的太监更过分,直接把他们当苦力使唤。
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还处处受气。
稍微提点改进意见,就说你哗众取宠不安分。
后来朝廷没钱了,铸炮厂一裁撤,他们这些没根没基、没人撑腰的,说滚蛋就滚蛋,连句像样的交代都没有。
师父一怒之下,本来打算回宁国老家,闭门着书,发誓再也不伺候那些官老爷了。
可刚出京城,就听说了一件事——
登莱的曹安,用火器打败了满洲的多尔衮。
然后又听说,这个曹安不光有炮,还在造自生火铳。
师傅当天晚上就把他们几个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话:
收拾东西,去莱州。
可是师父……
另一个弟子还是有点担心,小声道,那曹安……他真的会重用咱们吗?万一……万一跟京城那些官老爷一样呢?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弟子也都面露忧色。
是啊。
万一呢?
万一这个曹安也是个徒有虚名的,他们这一趟,不就白跑了?
到时候,师傅的心血,他们的前程……
焦勖放下茶碗,转头看向莱州城的方向。
棚子外面,日头正盛,远处的地平线被晒得有些扭曲,隐约能看到莱州城的轮廓。
他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不一样。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哪里不一样?弟子赶紧问。
焦勖收回目光,看了看茶棚里的其他人,又看了看棚外的官道。
你看这一路,从京城进入山东,再到莱州地界,你们看到了什么?
弟子们愣了愣,互相看了看。
看到了什么?
路……路挺好的?
一个弟子不确定地说。
还有……还有路边的庄稼,长得挺好的?另一个弟子道。
焦勖点了点头。
路边的庄稼,长势喜人,说明水利修得好,百姓有心思种地。
还有——
他指了指茶棚里的那些客人。
你看这些老百姓,一个个面色红润,有说有笑的。这一路上,你们见过几个逃荒的?见过几个要饭的?
弟子们想了想,还真是。
这一路往莱州走,越走越不一样。
别的地方,官道上全是逃荒的难民,面黄肌瘦,哀鸿遍野。
可一进莱州地界,难民少了,反而有不少外地的流民往这边跑。
说是来投奔曹大人的。
一个能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人,至少不是个坏人。
焦勖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力量,一个愿意花钱修水利的人,至少是个想做事的人。
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了起来。
他在造自生火铳。
弟子们面面相觑。
造自生火铳怎么了?
自生火铳……很厉害吗?
焦勖没解释。
他心里清楚,能想到造自生火铳的人,眼光绝对差不了。
这年头,大明的军队还在抱着火绳枪不放。
自生火铳?
大部分官员听都没听过。
就算听过,也觉得那是西洋奇技淫巧,不值得学。
能看到自生火铳的价值,并且真金白银地投入去造的人,才是真正想做事、懂做事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他焦勖跑这一趟。
值得他把半辈子的心血,赌上去。
再说了,
焦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淡淡道,咱们这些匠人,学了一身的本事,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吗?
大明朝廷不待见咱们,没关系。
只要有人待见就行。
弟子们都沉默了。
是啊。
他们学了一身的本事,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报效国家吗?
可大明朝廷……
唉。
几位客官,馒头咸菜来了!
店家端着个托盘,颠颠地跑了过来,把馒头和咸菜放在桌上。
慢用啊,不够再添!
多谢店家。
焦勖点了点头。
店家笑了笑,没急着走,反而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几个。
听几位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店家笑呵呵地问,这是……往莱州城去?
焦勖点了点头,去莱州城投奔亲戚。
哦——
店家拖了个长音,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又看了看焦勖那双粗糙的手,眼睛一亮。
几位都是手艺人吧?
焦勖愣了一下:店家怎么看出来的?
嗨,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店家哈哈一笑,指了指焦勖的手,你这双手,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再看几位这身板,都是有手艺的吧?
焦勖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店家,
他顺口问道,听说莱州这边,手艺人很吃香?
那可不咋的!
店家一拍大腿,来了精神,几位是不知道,咱们莱州的曹大人,最看重有手艺的人了!
焦勖心里一动,怎么个看重法?
店家来了兴致说道,
登州火器局知道吧?那里面的铁匠一个月最少四两银子!
四两?!
一个弟子差点把嘴里的馒头喷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四……四两银子一个月?
那还是最少的!
店家得意洋洋地说,手艺好的,五六两、七八两的都有!
除了工钱,还有额外的辛苦钱、赏钱,赶上活多的时候,拿的更多!
我有个远房侄子,就是铁匠,以前在济南府混,一个月到手的银子养家糊口都不够,还动不动就被官府克扣。
今年进了登州火器局,嘿!你猜怎么着?头一个月就拿了五两!
现在人家一家子都搬到登州来了,租了个独门独院的小院子,小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弟子们听得眼睛都直了。
五两?
一个月?
他们在京城铸炮厂的时候,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挣个一两多银子,还经常被克扣。
五两……
那得是他们以前三四个月的工钱啊!
这……这是真的?一个弟子不敢置信地问,官府……官府不克扣吗?
克扣?
店家眼睛一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谁敢克扣?曹大人定下的规矩,工匠的工钱,按月发,一文都不能少!
谁敢克扣工匠的工钱,直接革职查办,严重的还得坐牢!
弟子们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大明朝吗?
他们怎么听着,跟做梦似的?
在大明朝,匠人是什么地位?
贱籍!
跟娼妓、戏子差不多的地位!
官员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工钱想扣就扣。
可在这莱州……
匠人居然能拿这么高的工钱?
官府居然不敢克扣?
这也太离谱了吧?
那……那匠人在这里,不会受欺负吗?另一个弟子小心翼翼地问,那些当官的……那些兵爷……
欺负?
店家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谁敢欺负工匠?曹大人说了,工匠是宝贝疙瘩!欺负工匠,就是跟曹大人过不去!
别说当官的了,就是咱们普通老百姓,见了火器局的工匠,都客客气气的。为啥?人家挣得多,受人尊敬呗!
弟子们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曹安……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焦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越来越亮。
他本来以为,曹安只是个会打仗、懂火器的武将。
没想到……
这个曹安,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重视工匠。
提高工匠待遇。
保护工匠不受欺负。
这可不是一般武将能想到、能做到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曹安,不光有眼光,还有格局。
他知道,真正的力量,在工匠手里。
有了好工匠,才能造出好武器。
有了好武器,才能打胜仗。
这个道理,大明朝那么多读书人、那么多大官,都不懂。
一个武将,居然懂?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焦勖端起茶碗,一口喝干了碗里的凉茶。
茶水下肚,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站起身,背上包袱。
歇够了没有?
他看着弟子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歇够了就走。
弟子们也都站了起来,一个个精神抖擞的。
刚才的疲惫,好像都不见了。
是啊。
五两银子一个月。
不受欺负。
受人尊敬。
这样的地方,别说走一上午了,就是走十天十夜,也值啊!
去莱州!
五人付了茶钱,走出茶棚,顶着烈日,继续往莱州城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多了。
莱州城。
焦勖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眼前的城池,愣住了。
他见过的城池不少。
京城、南京、凤阳、济南……
可没有一座城池,像莱州城这样。
城门口,没有凶神恶煞的兵丁,只有几个穿着整齐号服的军卒,站在两边,维持秩序。
进出城的百姓很多,排着队,有条不紊。
没有搜刮,没有刁难,甚至……连门税都不收?
焦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又看了一遍。
真没有。
那些军卒,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连手都不伸一下。
这……
这还是大明朝的城门吗?
师傅,
一个弟子也看傻了,这……这门税……不收了?
焦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几步,排在队伍后面。
很快就轮到他们了。
一个军卒走了过来,看了他们几眼,客气地问:几位是从哪里来的?来莱州做什么?
我等从京城来,焦勖拱了拱手,来投奔亲戚。
军卒点了点头,也没多问,指了指城里,进去吧。莱州城大,别迷路了。
就……就这么进去了?
焦勖都有点懵。
他本来还准备了几钱银子,打算应付门税的。
结果……
一文钱都没花?
五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进了城,焦勖更懵了。
街道。
干净得不像话的街道。
路面是青石板铺的,平整得很,连个坑都没有。
路边有排水沟,干干净净的,没有污水横流,没有垃圾遍地。
街道两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百姓们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笑,一个个精神头十足。
路边还有巡逻的士兵,排成整齐的队列,步伐一致,精神抖擞。
焦勖的目光,忽然被士兵手里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
自生火铳?
焦勖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快步走到路边,盯着那些士兵手里的火铳,眼睛一眨不眨。
真的是自生火铳!
不是火绳枪!
没有火绳,没有火门,枪机上装的是燧石!
而且……
这铳的形制,比他在《军器图说》上看到的还要精巧!
枪管更细更长,枪托更贴合肩窝,准星、照门一应俱全……
这哪里是试着造的水准?
这分明已经是成建制列装了!
焦勖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本来以为,曹安造自生火铳,也就是小打小闹,造个几十把撑撑场面。
没想到……
居然已经装备到巡逻队了?
这得造了多少把?
这曹安……
到底投入了多少银子?
到底有多大的魄力?
师父?
一个弟子小声叫了他一声,怎么了?
焦勖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
没有欺压百姓的,没有强买强卖的,甚至……连个当街吵架的都没有?
焦勖走在街道上,感觉自己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莱州城?
这还是大明朝的地界吗?
他记得几年前路过莱州的时候,这里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街道坑坑洼洼,垃圾遍地,百姓面黄肌瘦,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士兵们横行霸道,欺压百姓。
可现在……
变化就这么大?
这个曹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师傅,
一个弟子小声道,这……这莱州城,也太……太不一样了吧?
焦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没有其他城市那种臭烘烘的味道,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他点了点头,眼神越来越坚定。
这一趟来对了。
这一趟,绝对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