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乾清宫寝殿。
檐角风铃被夜风卷得呜呜作响,更添几分森冷。
“呃——!”
一声凄厉的闷吼骤然响起!
朱由检猛地从龙榻上弹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如离水之鱼般急促喘息。额头上冷汗滚落,黏连在苍白的脸颊上,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暴戾。
他双目圆睁,猩红血丝爬满眼白,眼底还残留着噩梦未散的惊恐。
又是这个梦。
连续三日,夜夜难逃。
梦里,皇嫂张嫣衣衫凌乱,被逆贼曹安死死按在榻上肆意折辱。
张嫣那尖锐的哭喊,曹安阴狠的狞笑,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朱由检的心脏,让他痛得几乎窒息,恨得发狂。
周皇后早已被惊醒。
她僵坐在榻边,素手死死攥着锦被,泪水在眸底翻涌打转,却被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肯落下。
这几日,陛下夜夜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反反复复,叫着“皇嫂张嫣”这四个字。
她是大明皇后,是与朱由检共历风雨的中宫妻。可在他的梦魇里,在他心里的最深处,竟连她这个枕边人半分位置都没有。
周皇后贝齿咬破下唇,尝到满口腥甜,才勉强压下喉间哽咽,声音发颤,依着后宫礼数,低低唤了一声:
“陛下,又梦魇了。”
朱由检浑然未觉身旁周皇后的心碎与委屈。
他脑海里只剩张嫣被曹安凌辱的画面,那画面清晰得像他亲眼看见一样,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复仇。
朱由检甚至没看周皇后一眼,猛地挥开搭在身侧的锦被,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戾踉跄着下床,
“更衣!速传内阁首辅周延儒,阁臣贺逢圣、蒋德璟、杨嗣昌,即刻入御书房见驾!”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捧着龙袍疾步冲进来,手脚麻利地伺候朱由检穿戴。自始至终,朱由检的眼神都没在周皇后身上停留过,仿佛这位相伴多年的中宫皇后,只是殿里一尊冰冷的摆设。
周皇后望着朱由检的背影,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浸湿了素色的宫衣。
她怎会不知?
陛下这般癫狂失态,这般不顾一切,全是为了慈庆宫里那位皇嫂!
这份深入骨髓的屈辱,让她连哭泣都只能噤声,满心悲凉堵在胸口,无处诉说。
御书房内,内阁首辅周延儒、阁臣贺逢圣、蒋德璟、杨嗣昌四人躬身立在阶下,皆是心头巨震,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由检顾及朝局动荡,硬生生将孙传庭背主投敌的这桩丑闻压了三日,不愿公之于众。
可连续三日的噩梦,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什么大明江山,什么黎民苍生,什么朝堂安稳,在“皇嫂受辱”的幻境面前,全都成了狗屁不如!
他可以丢城失地,可以耗尽国库,可以不顾百官死活,却绝不能容忍曹安亵渎皇嫂半分!哪怕只是一场梦,也足以让他疯魔,让他不顾一切,玉石俱焚!
但他终究是帝王,绝不肯在臣子面前表露半分对皇嫂的逾矩心思。所有的偏执、疯狂、暴怒,全都裹在“帝王震怒、国威受损”的大义之下,字字淬毒,字字诛心。
“孙传庭背主投贼,铁证如山!你们身居高位,当真一无所知?”
朱由检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听得四人心头一沉。
周延儒心头狂跳,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孙传庭是他力排众议举荐的,若是孙传庭坐实了投敌的罪名,他这个举荐人第一个难辞其咎:“陛下!孙传庭向来忠勇善战,镇守陕西屡立奇功,此事定是曹安施展反间计,意图离间我大明君臣!若贸然定论,必动摇军心啊!”
贺逢圣紧随其后出列,他是东林党的核心人物,与周延儒早已结成政治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陛下,首辅所言极是!孙传庭在军中威望极重,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三思而后行!”
蒋德璟也沉声附和,语气急切:“陛下!如今内有流寇肆虐,外有强敌环伺,大明早已不堪重负。若再因重臣投敌搅动朝局,国本必将动摇,届时悔之晚矣!”
三人轮番劝谏,句句皆以江山社稷为重,言犹在耳,震耳发聩。唯有杨嗣昌,自始至终缄默不言,垂首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与孙传庭素来不和,私怨颇深,但此刻他比谁都清楚,在崇祯帝的滔天怒火面前,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此时开口,唯有死路一条。
可此刻的朱由检,早已被噩梦的折磨逼到了悬崖边缘,哪里听得进半分忠言?
“咚!!”
朱由检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厉声嘶吼,
“朕待孙传庭不薄!授他兵权,赐他爵位,委以重任,可他呢?转头就背主投敌,与曹安那逆贼同流合污,君臣信义尽毁!”
话语里的偏执与疯魔,像一道惊雷,震得四人浑身冰凉,胆寒心颤。
朱由检眼神决绝狠厉,没有丝毫回旋余地,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下达圣旨:
“周延儒!尸位素餐,一味推诿,阻挠朕平叛,即刻革去首辅之职,暂留阁臣任上,以观后效!”
“贺逢圣、蒋德璟!身为阁臣,不思报国,只知阻挠君令,即刻革去官职,等候发落!”
周延儒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眼前癫狂的帝王,眼底翻涌着不甘、怨毒与震惊,却只能跪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
紧接着,朱由检语气愈发狠戾:
“传朕旨意!即刻捉拿孙传庭全府家眷,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调集京畿三边精锐,整军备战,发兵登莱,全力围剿曹安叛军!”
“此番,朕定要踏平登莱,擒杀曹安、孙传庭二贼以正国法。”
声震殿宇,破釜沉舟。
朱由检为了心中那点不能言说的执念,他甘愿倾覆整个朝局,赌上大明最后的国运,也要与曹安不死不休!
被罢黜首辅之职的周延儒,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阴鸷,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阴狠。
他费尽心机,二度入阁,好不容易坐稳首辅之位,本想大展拳脚,稳住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博取千古功名。
可如今,只因朱由检为了一个叛臣,便将他多年筹谋,一朝付诸东流!
“朱由检……你好狠的心!”
周延儒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怨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为大明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罢官之辱,夺权之恨,这口恶气,他绝不能就此咽下!
“来人!”
周延儒低喝一声。
心腹管家疾步走入,躬身听命。
周延儒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算计,压低声音吩咐:
“第一,暗中联络锦衣卫亲信,查办孙传庭家眷时,故意拖延懈怠,处处掣肘,把事情搅得越乱越好!另外,设法将消息透给孙传庭,让他知道崇祯要捉拿他的家眷。”
“第二,联络朝中各派官员,串联说辞。让他们手持奏折,指责朝廷盲目出兵、劳民伤财!把所有非议、骂名,全都引到崇祯的决策之上!”
周延儒深谙权谋之道,不与帝王正面抗衡,而是借力打力,釜底抽薪。
他要让朱由检征讨曹安的大计,寸步难行;要让这大明朝堂,乱作一团。
“我倒要看看,你朱由检罢我首辅之位,他日,我定要等你众叛亲离、焦头烂额之时,亲自求我重回内阁,执掌朝纲!”
周延儒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一场由帝王惊梦引发的朝局倾覆,一段藏在皇权之下的禁忌执念,一次暗流涌动的权谋报复,就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