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西暖阁,门窗紧闭,层层锦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宫外暮春的最后一丝暖意。
阁内仅点着两盏残烛,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昏黄光影在梁柱间摇曳,将殿内的空气压得窒息般浓稠。
王承恩垂手肃立在御座之侧,目光紧锁着案前枯坐的帝王,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担忧,却始终紧闭双唇,不敢半句插嘴。
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隙,一身绯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疾入殿内。
他在御案前三尺处稳稳立定,双膝一弯,重重伏地叩首,脊背绷得笔直,声音沉稳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由检缓缓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布满赤红血丝的双眼,龙袍领口微微松散,眼底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郁色,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苛:“山东的军情,一字不许漏,尽数奏来。”
骆养性缓缓起身,周身气息凝重,字字诛心地沉声奏报:
“回陛下,登莱六百里加急密报,登莱巡抚杨绳武大人,率部死守黄县孤城,与曹安逆贼主力血战数昼夜,终因寡不敌众,力战殉国,如今,登州、莱州两府重镇,已尽数落入曹安叛军之手,我大明京畿海疆门户洞开,千里疆土,尽陷贼手!”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划破寂静,朱由检手中握着的白瓷茶盏瞬间失手,重重摔落在地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双手撑在御案上,声音因极致的惊愕与心痛,控制不住地发颤:“杨绳武……殉国了?!那孙传庭的秦军呢?!朕不是亲笔下旨,命他星夜驰援莱州吗?”
骆养性深吸一口气,顶着帝王身上迸发的滔天威压,再掷出一记惊天重锤:“回陛下,事与愿违,孙大人麾下秦军,在莱州城外与曹安主力遭遇,全军覆没。”
“你说什么?”
朱由检猛地嘶吼出声,霍然拍案而起,明黄色龙袍下摆扫过案几,震得案上奏折、烛台纷纷歪斜。
他双目赤红,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战败?!孙传庭他……他麾下秦军乃我大明精锐,他本人更是能征善战,他到底怎么样了?!你如实说来!”
“孙大人……”骆养性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帝王的心口,“已率秦军残部投靠了曹安。”
“噗——”
朱由检只觉得胸口骤然翻涌,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脸色铁青泛白,身体摇摇欲坠,险些栽倒在地。眼底仅剩的疲惫,瞬间被滔天的震怒、绝望与心寒彻底取代,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投靠了曹安?!”
朱由检声嘶力竭地咆哮,声音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悲怆与难以置信,“朕待他孙传庭不薄,委以重任,他竟……竟背朕投敌,做了叛臣!朕何其眼拙,何其糊涂!”
王承恩吓得脸色煞白,魂飞魄散,连忙趋步上前,伸手想要搀扶,声音颤抖着劝慰:“陛下!陛下龙体要紧,万万息怒啊!龙体为重,不可动气!”
“息怒?!”
朱由检一把狠狠挥开王承恩的手,双目赤红,状若癫狂,周身散发着绝望的戾气,厉声质问,
“朕如何息怒?!杨绳武战死殉国,孙传庭叛国投敌,登莱二州尽数沦陷,秦军主力全军覆没……朕的兵,朕的将,朕的江山社稷,就这么一步步毁于一旦,你让朕如何息怒?!”
朱由检踉跄着后退一步,慌忙扶住御案才勉强站稳,
“骆养性!兵部那些酒囊饭桶,到底在做什么?!孙传庭投敌这般惊天大事,为何迟迟没有奏报?!朝中百官个个欺上瞒下,为何直到此刻,朕才知晓这一切!”
骆养性当即再次伏地叩首,额头紧紧抵着冰冷坚硬的金砖,“陛下息怒!急报早已快马递入京城,然朝中大臣,或推诿扯皮,或刻意隐瞒,生怕触怒陛下,引来杀身之祸,以致军情延误,圣听被蒙蔽!臣冒死入宫密奏,就是不愿陛下被蒙在鼓里,眼睁睁看着疆土沦陷啊!”
“蒙在鼓里?!”
朱由检目眦欲裂,猛地一脚踹翻身旁侧案,案上文书、奏折散落一地。
他仰天惨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自嘲:“朕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励精图治十余载,日日宵衣旰食,不敢有丝毫懈怠,到头来,养出一群叛国叛君的逆贼,朕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百姓!”
朱由检闭紧双眼,长长一声长叹,满心颓然,几乎要被这接连的噩耗击垮。
就在此时,骆养性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振奋,打破殿内死寂:“陛下!陛下请稍安,山东尚有一线捷音,不至于全然绝望!”
朱由检缓缓睁眼,声音沙哑无力的说道:“事到如今,还能有何捷报?不过是哄朕安心罢了。”
“臣不敢欺瞒陛下!”
“成山卫的王必达、靖海卫的林茂才两部,听闻曹安叛乱,主动率部出击,在铁槎山与曹安叛军偏师接战,奋勇杀敌,已然大获全胜,狠狠挫败了叛军的锋芒,阻拦了叛军西进的步伐!”
朱由检浑身一震,麻木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光亮,紧紧盯着骆养性,急切追问:“当真?!此事千真万确?”
“锦衣卫密探多方探查,反复确认,此事千真万确,绝无半分虚假!”骆养性沉声回道。
“好!好!好!”
朱由检连道三声好,周身的颓丧散去几分,猛地一拍御案,带着一丝重振的底气:“传朕旨意!即刻加封王必达、王茂才总兵职衔,令其即刻整束兵马,安抚士卒,合力进剿曹安叛军,务必奋勇杀敌,收复登莱失地,平定山东战乱!”
“臣遵旨!”骆养性躬身领命,神色忽又变得凝重至极,他再次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御座前的君臣二人能听见,“陛下,臣尚有一事,乃绝密重情,不敢有半分外泄,冒死向陛下密奏!”
朱由检见他这般神色,心头刚燃起的希望瞬间沉下,刚放松的心神再度揪紧,
“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锦衣卫密探冒险潜入曹安占据的登州城内,暗中探查叛军布防时,竟在叛军驻守的宅院之中,窥见了懿安皇后张嫣的踪迹!”
“你说什么?!”
朱由检骤然起身,踉跄着后退半步,声音惊颤到破碎,“懿安皇后……朕的皇嫂张嫣……她怎么会在登州?怎么会在曹安逆贼的地盘里?!”
他日夜思念,放在心尖上,拼尽全力想护在紫禁城慈庆宫,一世安稳无虞的女子,那个在他登基之初,力排众议扶他上位,在他无数个焦头烂额的深夜,给予他一丝慰藉与支撑的人,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亵渎,却日夜牵挂的白月光啊!
这些年身为帝王,碍于叔嫂名分,只能将那份深沉的思念与爱慕,死死压在心底,每日处理朝政之余,总会遥遥望向慈庆宫的方向,只求她平安康健便足矣。
骆养性语气笃定的说道,“密探以性命担保,亲眼所见,断不敢虚言。”
王承恩脸色大变,吓得魂不附体,连忙上前急声劝阻:“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啊!一旦泄露,曹安逆贼必定会以皇后娘娘为要挟,到那时,皇后娘娘安危不堪设想,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由检僵在原地,浑身冰凉,脑海中一片空白。
江山残破,疆土沦陷,叛贼四起,他早已心力交瘁,可如今,连放在心尖上,日夜思念、拼尽全力守护的人,竟落入叛贼掌控,身陷死地。
无尽的恐慌、自责、思念与狠戾,瞬间席卷了朱由检的四肢百骸。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守不住江山,更恨自己没能护好她!
朱由检死死盯着骆养性,双手紧握成拳,声音发颤,却带着无比的狠绝与执念,“骆养性,朕命你,即刻传令下去!加派锦衣卫最精锐的密探,全数潜入登州城内,不惜一切代价,暗中保护皇后娘娘,悄无声息救回张嫣!”
“再传朕令,火速传信王必达、王茂才,即刻整顿兵马,挥师进兵,不计代价,尽快攻破登州城,务必将懿安皇后完好无损地救回来!不得有误!”
“臣,领旨!定不辱使命!”骆养性沉声领命,躬身退下。
殿内再次只剩下朱由检与王承恩二人,朱由检颓然坐回龙椅,闭上双眼,脑海里全是张嫣的身影,是她当年扶他登基时的端庄模样,是她偶尔劝慰他时的温和眉眼,是他无数个深夜里,遥遥思念的容颜。
这份藏在心底多年,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与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再也顾不得什么伦理纲常,顾不得什么叔嫂名分,顾不得这万里江山。
只要能把张嫣平安救回来,他什么都可以不管,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朝臣议论,他统统都可以舍弃。这一世,他一定要让张嫣成为自己的女人,光明正大地护在身边,再也不让她受半分惊扰,半分危险。
一滴清泪,顺着朱由检苍白的脸颊悄然滑落,砸在御案上,碎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