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州城,东街大户朱门高墙,院里丝竹婉转、酒香四溢,那股奢靡味,隔着厚厚的院墙都能飘到街面上。
可再看西街、南街,破屋烂房连成片,饥民横七竖八,连野狗都饿得没了力气,趴在墙角连叫唤都懒得叫。
自打登州被曹安占了,莱州官府就跟惊弓之鸟似的,戒备得比以往严了十倍,街道上,乡勇挎着腰刀来回晃悠。
百姓但凡有三五个人凑在一起说话,立马就会被乡勇厉声呵斥打散,整座莱州城,都绷在一根快要崩断的弦上,喘口气都觉得压抑。
城南陋巷最深处,藏着一间破得不能再破的小院,这里是李四在莱州城的秘密据点。
他从登州悄悄潜入莱州,扮成落魄教书先生,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院里不露头,只靠几个心腹在外头联络打探。
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莱州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探点,流民聚集处、豪强田庄、官府关卡,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四指尖重重按在舆图上,看向面前十几号人,这些人全都扮成了货郎、樵夫、乞丐,看着跟寻常百姓没两样,个个眼神却透着精明。
“你们出去,把登州清丈田籍、均平田制的消息,散播出去。”
李四顿了顿,又补了句,“但你们都记住了——这次散播消息,不是为了把莱州人都引去登州。”
这话一出,在场细作全都愣了,面面相觑,没明白统领的意思。
李四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主公要的,是让莱州人自己闹起来,闹它个天翻地覆,莱州的田比登州多得多,可全都被那些豪强乡绅吞了,官吏跟大户穿一条裤子,横征暴敛,百姓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你们把登州均田的事,往透了说,往狠了传,让全城、全乡的人都知道——登州百姓,敢分大户的田,敢不缴那些苛捐杂税,敢跟豪强对着干!”
李四语气陡然加重,字字狠厉:
“莱州百姓一旦动了心思,就绝不会再甘心在这里当牛做马,任人宰割。他们会拒交租子,抗捐抗税,逃避劳役,会围堵大户宅院,会跟官府对着干!莱州一乱,那些豪强自顾不暇,官府根本弹压不住,局面自然就松了。到那时,主公挥军西进莱州,就是顺水推舟的事,不费吹灰之力。”
其中一个细作带着几分骇然问道:“统领是说,咱们这是在点炸药?”
“不错。”
李四的语气平静却透着狠劲,
“莱州百姓就是那堆火药,登州的新政,就是那颗火星。你们不用劝他们去登州,只管让他们心里琢磨一个理——登州人能有自己的田,能吃饱饭,凭什么你们不能?”
“心一活,胆就壮;胆一壮,这莱州城,立马就得翻天!”
众人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哪里是招抚流民,分明是要搅动整个莱州的风云!
李四又叮嘱道:
“你们见人就说,登州怎么分田,怎么斗豪强,说得越真、越细、越让人眼红越好。碰到佃户,就说租子能全免;碰到流民,就说有田能分;碰到贫民,就说苛捐杂税能全罢。消息必须疯传,要让莱州全境都知道——登州能做到的事,莱州凭什么做不到!”
“明白!”
众人压低声音应下,不敢多耽搁,一个个蹑手蹑脚从后窗摸出去,悄无声息融进漆黑的巷弄,转眼就混入市井,没了踪影。
李四吹熄桌上油灯,独自坐在黑暗里。
他太清楚曹安的心思了。眼下曹安还没打算跟朝廷彻底翻脸,唯有让莱州百姓奋起反抗,让大户跟官府互相倾轧,地方秩序彻底崩乱,曹安才有合理借口挥军西进,打着“平乱安民”的旗号,一口吞下整个莱州。
这一步,是阳谋,也是毒计。莱州百姓的活路,是曹安的棋子;莱州的大乱,是曹安问鼎的跳板。
次日,莱州城集市上,货郎蹲在角落,跟身边人小声嘀咕:“登州那些大户隐占的田地,全被曹大人扒出来了,无地的穷人直接分田,谁敢拦,当场就派兵抄家,一点不含糊!”
破庙里,乞丐对着一群流民红着眼嘶吼:“咱们在莱州饿死,也是白白送死!为啥不拼一把?去抢大户,去争口饭吃!”
村落里,樵夫对着佃户们拍着大腿嚷嚷:“人家登州官府都给百姓分田了,咱们凭什么还要给地主当牛做马,种出来的粮食七成要上交?登州人敢反,咱们就不敢?”
细作们从头到尾没劝人去登州,就一门心思挑动人心。把登州均田说成分大户浮财,把清丈田籍说成斗劣绅,把曹安传成敢为穷人出头的狠角色。
百姓一开始只是听,听得多了,心里积压的怨气再也压不住了。
“凭什么那些大户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就得活活饿死?”
“登州人能有田,我们凭什么不能有!”
“不交租了!不去当役了!凭什么让我们卖命!”
先是佃户们成群结队涌到大户家门口闹事,官府派人来弹压,直接被村民拿着锄头、扁担赶了回去。紧接着,流民聚集在街头,围堵粮行,齐声喊着要开仓放粮。城区里的贫民,也成群结队堵在县衙门前,跪诉要求减免苛捐杂税。
短短一日,原本死气沉沉的莱州,瞬间变成了一锅滚沸的热油,乱得不可开交。
没人知道,这场席卷全境的大乱,不过是登州城中那位,布下的一盘大棋里,轻轻落下的一子。
另一边,离开登州城,马不停蹄赶了三天路,曹安一行人,终于抵达威海卫地界。
曹安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威海卫城,矗立在海边,透着几分坚固。
石头快步凑到曹安身边,咧嘴一笑:
“曹帅,可算到地方了!这一路赶得弟兄们脚都快磨破了,个个都憋着一股劲,就等着拿下这威海卫,好好干一仗!”
曹安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你带的这支队伍,一路行军还算规整,没个正经名号也不像样,你叫石头,这队伍往后就叫镇石营。”
石头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搓着双手,乐得合不拢嘴,当场对着曹安拱手行礼:
“曹帅,这名太中听了!太合我心意了!您可得给咱们镇石营做面营旗,亲自授给我!”
“等拿下威海卫,就给你办。”曹安一口应下。
边上的吴良才连忙上前,跟曹安禀报威海卫的情况,神色恭敬:
“大人,这威海卫地势险要,三面环海,就西边一条陆路能进城。洪武三十一年朝廷设的卫所,专门防倭寇,后来又修了卫城,城墙砌得厚实,防守严密,不好攻打啊。”
正说着,两个亲卫领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快步走来,汉子满脸风尘,裤脚沾着泥点,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亲卫朝着曹安躬身禀报道:
“曹帅,这是李统领派来探消息的斥候。”
曹安没多余废话,直接看向那汉子:
“城里现在什么情况,如实说来。”
汉子不敢耽搁,连忙回话:
“回曹帅,卫城墙上架了十五门佛朗机炮,守军配有鸟铳,大概有2000人左右。指挥使周凌云,就在城内指挥使衙门住着。”
得知城内布防详情,曹安半点没犹豫,当即转头,对着石头沉声下令,
“你亲率镇石营,把所有野战炮全都带上。”
伸手指向威海卫西侧的陆路,
“那片地势高,视野开阔,正好布设炮阵。你立刻带队过去,构筑前沿阵地,把炮架起来,给我死死压住西门和西北角城墙,进攻要快!另外,分兵从东南两面迂回包抄,绝不能让城里的人从海上逃了!”
石头听得热血上头,浑身战意爆棚,重重抱拳,吼声震得周遭士卒都心头一振:
“末将遵令!保证完成任务!”
说罢,他转身就扯着嗓子,朝着麾下弟兄高声呼喊:“镇石营的,都动起来。”
队伍瞬间行动起来,士卒们推着一门门野战炮,快步朝着目标地点赶去,一场攻城仗,转眼就要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