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安淡淡开口:“孙掌柜,军服采买之事已然谈妥,随我在校场走一走,聊几句。”
孙茂才求之不得,他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家儿子看上去还要年轻的千总大人,心中巴结之意早已按捺不住。他连忙堆起满脸恭顺的笑意,深深躬身应道:“能陪曹大人说话,是小人的福气。”
曹安负手缓步前行,身姿挺拔,自有一股军中上位者的沉稳气度。孙茂才恭谨地落后小半个身位,亦步亦趋,不敢有半分逾越。二狗与孙茂才带来的随从远远跟在后方,校场上风声猎猎,兵士操练的呼喝声此起彼伏,震得人心头发沉。
曹安缓缓开口:“孙掌柜,我刚到登州不久,你且与我说说,这登州城究竟是何光景。”
孙茂才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靠近,这才压低声音:“不知大人要听哪一方面的消息?”
曹安语气平静:“你既然是做军服生意的,军中情形必然比旁人清楚,便与我说说,这登州地界的明军,究竟如何?”
孙茂才神色一肃,语气也郑重了几分:“大人既肯信小人,那小人便斗胆,说几句实在话——这登州城,早已是外强中干、一触即溃的局面。”
见曹安面色沉静,不见丝毫波澜,孙茂才才敢继续低声道:“如今登州一共三股人马,卫所兵、巡抚标兵、还有孔有德旧部改编的辽兵,各不相让,互不统属。军饷拖欠已近四月,兵士吃不饱、穿不暖,逃役者一日多过一日,私下倒卖兵器、偷盗甲胄的更是屡禁不止。辽兵素来凶悍,与本地兵士水火不容,街头械斗已是常事,官府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弹压不住。”
曹安心中暗惊,莲姐先前曾说,巡抚杨文岳整军修防,颇有成效,可如今登州局面,为何依旧糜烂至此?
他随即开口问道:“那民生如何?”
孙茂才接着说道:“登州靠海,本不该缺粮,可城里粮商与官场中人勾结,囤粮抬价,米价一年之内翻了几番,百姓苦不堪言。私盐更是泛滥成灾,盐税大半落入贪官污吏私囊,连城防修缮的银子都被克扣一空。”
孙茂才见曹安听得认真,索性豁出去一般,继续说道:“最要命的是城防与外患。城墙炮台看着气派,实则多是陈年旧炮,炮膛锈蚀,半数不堪用。红衣大炮,早被孔有德带去投了鞑子,如今能用的,不过是些佛朗机小炮。关外松锦战事初起,洪总督在辽东调兵遣将,朝廷粮饷器械全数往关外调集,登州身为转运重地,被抽得库藏一空,地方只能层层盘剥,民心、军心,都早已浮动不安。官场之上更是倾轧不休,巡抚、总兵、地方士绅各成一派,遇事互相推诿,有利便一拥而上。大人您初来乍到,手握兵权,若是看不清这内里的门道,怕是寸步难行啊。”
孙茂才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这些话,旁人只会对大人报喜不报忧。小人在登州经商多年,只求能跟对人、站对位,愿为大人知无不言。”
曹安沉默片刻,心中已然透亮。松锦战事一开,登州早已被朝廷与地方蛀空,这座城池,早已是一座被抽干了血的孤城。
他缓缓开口:“孙掌柜,你今日这番话,让我受益匪浅。”
孙茂才心中一松,连忙躬身:“大人谬赞,小人不过是实话实说。”
曹安转过身,望着校场之上训练的兵士,淡淡道:“军饷拖欠、军心涣散、官商勾结、城防空虚……再加上辽东松锦战事,登州早已是坐在火药桶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但越是这样,越是机会。烂透了,才好重整;乱透了,才好立威。”
孙茂才听了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千总。原以为只是个寻常军汉,不料一言一语,竟有这般格局与锋芒。
曹安随即问道:“那巡抚杨文岳,难道就不管地方上的这些事吗?”
孙茂才叹了口气,低声道:“大人有所不知,有些局面,杨大人也是有心无力。更何况……”
话说到此处,孙茂才忽然顿住,目光闪烁,似有难言之隐。
曹安瞥了孙茂才一眼,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拉拢之意:“你既肯对我说实话,便是信我曹安。往后,我麾下军队所有的服装采买,全都交给你来做。我保你在登州,生意安稳,无人敢欺。”
孙茂才又惊又喜,连忙深深一揖,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小人多谢大人提携!从今往后,大人但有吩咐,小人万死不辞!登州城内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小人必定第一时间禀报大人!”
激动过后,孙茂才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曹安,压低声音道:“曹大人,小人还有一个消息,不知对大人是否有用。”
曹安微微点头:
“你说。”
孙茂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据小人可靠消息,杨大人……马上就要调离登州了。”
曹安站在校场边,静静望着孙茂才快步离去的背影。那道身影走得恭敬而急促,显然是把今日这番密谈,真正放在了心上。
直到孙茂才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二狗才小心翼翼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安哥,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怎么了?”曹安缓缓收回目光。
“咱们营里的粮食……差不多快吃完了。”二狗脸上带着几分为难,“按你吩咐,弟兄们一日三餐顿顿管饱,粮食用得比预想中快太多。”
曹安微微皱眉:“吃得这么快?”
二狗连忙点头:“我特意去打听过了,登州城里别的明军,一天就两顿,还都是稀汤寡水,根本吃不饱。也就咱们这儿,顿顿干饭管够,弟兄们个个吃得踏实。”
“别人怎么样我不管,跟着我曹安的兄弟,就不能饿肚子。”曹安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远处空荡荡的校场,心中已有计较:“二狗,你现在就去办件事。在我住的小院附近,找两处宽敞结实的大屋子,改成仓库。”
二狗一怔:
“仓库?”
“对,一间专门存粮食,另一间放兵器甲仗。越快越好,我马上就要用。”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二狗不敢耽搁,应声之后,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二狗匆匆离开的背影,曹安独自缓缓而行,一路心事翻涌。
孙茂才今日透露的每一句话,都在他心头反复敲打。
登州军纪糜烂、粮饷枯竭、城防空虚,官场倾轧不休。
更关键的是——杨文岳要走了。
这对别人来说是动荡,对他曹安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空隙。
以他如今足足三万点功勋值,完全可以将麾下所有人尽数换装燧发枪,再配上几门十二磅野战炮。凭着这支远超时代火力的军队,想要拿下登州、莱州,绝非难事。
可一念及此,曹安又轻轻皱起眉。
关外松锦战事正紧,洪承畴调集大军,与清军对峙在即。
若是此刻在登州、莱州动手,势必牵动山东局势,甚至影响辽东大局。
万一因为内乱,让辽东战场彻底崩盘,到头来,反倒白白便宜了关外的鞑子。
利弊权衡,在他心中反复拉锯,难以决断。
一路心事沉沉,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回了自己住的小院门口。
抬手轻轻推开木门,一股温润的香气扑面而来,一道身影恰好迎面走出,竟是与张嫣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