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说我最好有心理准备。
一般来说,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后面大多没好事。
比如上次他说“你妹是不是有点不简单”,再上次他说“周予白在查你”,都属于那种听了以后很难假装没听见的类型。
这次他说完,自己先喘了两口气。
我把书包放下。
“成绩出来了?”
“还没贴。”江辞一手扶着桌沿,“年级组那边有人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
“我怎么了?”
江辞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你可能真飞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说人话。”
“年级第五。”
教室里很吵。
早读前,大家都在讨论成绩什么时候贴。有人翻书,有人趴桌,有人来回跑公告栏。
江辞这句话压得很低。
可我还是听得很清楚。
年级第五。
这个名次和我昨晚写在计划表上的目标一样。
一样到有点不真实。
我看着桌角,过了两秒,问:
“确定?”
“不确定我能跑成这样?”江辞指了指自己,“我这运动量够我一周用了。”
我把文具袋拿出来。
那支黑色签字笔还在里面。
笔身安静躺着,透明胶带那一圈贴得很平。
林晚星昨天说,明天继续用。
现在已经不用考试了。
可我还是带来了。
江辞盯着我。
“你怎么这么平静?”
“成绩单还没贴。”
“都第五了,你还等官方盖章?”
“流程要完整。”
“你这个人真的很欠揍。”
我没反驳。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感觉。
只是那种感觉来得慢。
像一杯热水,刚倒出来时还没烫到手,过几秒才知道温度。
年级第五。
如果沈明远知道,大概会把朋友圈翻出来研究怎么发。
林阿姨会笑着说别太高兴,还得看后面。
江辞会骂我不是人。
周予白……
这个名字从脑子里过了一下。
我把文具袋拉链合上。
现在还没到想他的时间。
第一节课前,公告栏那边终于贴成绩。
消息传得比广播还快。
走廊里一下全是脚步声。
江辞拽着我往外走。
“你再慢点,等会儿只能看别人后脑勺。”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和我亲眼看见不一样。”
“你看我成绩比看自己还积极。”
“我自己的没悬念。你这个比较刺激。”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年级总榜贴在最中间,红色标题,下面密密麻麻一排名字。前几名永远是大家先看的位置。
周予白,第一。
林晚星,第二。
第三、第四是竞赛班的两个熟名。
第五。
沈知野。
我的名字挂在那里。
很清楚。
旁边总分、单科排名、班级,都排得整整齐齐。
没有任何误会空间。
江辞站在我旁边,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你会进步,没让你飞升。”
“这个比喻不太科学。”
“你别说话。”江辞抬手挡住我,“让我缓缓。”
旁边有人已经开始议论。
“沈知野?二班那个?”
“他以前不是二十名左右吗?”
“怎么突然前五?”
“是不是林晚星给他补课啊?”
“他数学好高,压轴是不是做出来了?”
这些声音没有恶意。
至少多数没有。
可名字被别人反复提起,感觉还是不太舒服。
我以前不喜欢站在太亮的地方。
亮处会让人看见。
看见以后就会评价。
评价通常很麻烦。
江辞碰了碰我胳膊。
“你真不激动?”
我看着榜单。
“还行。”
江辞慢慢转头。
“你再说还行,我就把你挂公告栏上。”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人群另一侧,林晚星站在那里。
她身边是唐柚。
唐柚正抓着她胳膊晃,嘴巴动得很快,应该在说什么“我就知道”“你看他真的前五”之类的话。
林晚星没被她晃动。
她看着榜单。
视线停在我的名字上。
脸上没有很夸张的表情。
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很浅。
如果不熟悉她,大概会错过。
她抬头,隔着人群看我。
然后对我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恭喜。
也没有做多余动作。
这个点头很像昨晚那句“我相信你”。
我忽然觉得,年级第五这件事,终于落地了。
不是公告栏上的名次。
是她点头以后。
周予白也在。
他站在榜单另一侧,身边有几个学生会的人。有人和他说“恭喜又是第一”,他笑着应了一声。
他的视线扫过总榜,停在我名字上。
时间不长。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
脸色没有明显变化。
只是那点温和的笑淡了一些。
许念薇站在他后面不远,手里拿着手机,像刚拍了榜单。她看了看周予白,又看了看林晚星,最后目光落在我这边。
我只看见这些。
至于他们怎么想,我不知道。
也没必要现在猜。
班主任很快过来维持秩序。
“都别堵着,回班。成绩单不会跑。”
江辞还在看。
“沈知野,你数学单科第三。”
“嗯。”
“英语也不错。”
“嗯。”
“你能不能有点反应?”
“我在反应。”
“哪里?”
“心里。”
江辞一脸受不了。
回教室路上,林晚星从旁边经过。
人很多,她没有停。
她手里拿着透明文具袋,文具袋里的黑色签字笔露出一截。
我也把自己的文具袋往外挪了一点。
她看见了。
经过我身边时,她很轻地说:
“前五。”
“嗯。”
“步骤写全了?”
“写全了。”
“那就好。”
她走过去。
袖口擦过我的手背。
这个动作很短,短到可以当成走廊太挤。
可我的手指还是收了一下。
江辞在后面看得很清楚。
他张嘴。
我看他。
他闭嘴。
这个进步值得表扬。
上午的课基本没人认真听。
老师也知道。
成绩刚贴出来,全班的心思都在总榜上。班主任干脆拿了一节课分析成绩。说稳定的继续保持,退步的找原因,进步大的别飘。
他说到“进步大的别飘”时,看了我一眼。
全班也跟着看我。
我低头翻错题本。
错题本里夹着昨晚那张复核准备表。
以及林晚星写的那几条问题。
为什么进步。
怎么复习。
是否有人辅导。
错题本如何整理。
现在看来,她比年级组还早一步。
中午前,林晚星来二班门口。
这次她没有背包,也没有拿卷子。
只拿着一本数学回忆题整理册。
江辞看到她,立刻装作低头写题。
演技很差。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向我。
“有一道题。”
我起身。
“现在?”
“嗯。”
她语气很平,像真的只是来问题。
可唐柚从她身后探头,冲江辞挑了下眉。
江辞也回了个很奇怪的表情。
这两个人迟早因为表情管理失败暴露。
走廊人多,不适合讲题。
林晚星转身往楼梯旁的窗台走。
那里平时会有人背书,今天大多去食堂了,空着。
她把整理册摊在窗台上。
“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
“你不是做出来了?”
“想看你的过程。”
我低头看题。
她站在我旁边。
窗台很窄,题册又摊得开。我们只能靠得很近。
她用铅笔圈出自己不确定的一步。
“这里符号我改了两次,总觉得不稳。”
我看了几秒。
她侧着身,头发垂下来一点,额发快碰到纸面。
我倾身过去。
这一次,没有保持以前那种很礼貌的距离。
因为窗台窄。
因为题册在她手边。
因为我要看清她写的符号。
这些理由都成立。
也都不够完全。
我的侧脸靠近她,呼吸落在她额发附近。
她整个人停了一下。
手里的铅笔没有动。
我看着卷面,声音压低。
“这里符号看错了。”
她没说话。
我用笔尖点了一下那行式子。
“这个负号来自移项,不是代入。你把它带进递推式以后,后面单调性判断会反。”
“嗯。”
她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走廊远处的说话声盖住。
我侧头看她。
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她没有抬脸。
也没有往后退。
铅笔尖在纸上停着,指节绷得有点紧。
如果她动一下,距离大概会更危险。
如果我再低一点,也一样。
我把视线重新放回题册。
“这里改成正的,后面就顺了。”
“嗯。”
她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写。
字比平时小一点。
我站在旁边,手臂撑着窗台边缘。袖口贴着她的袖口,隔着一层薄布。
讲题这件事本来很正当。
可正当的事情不代表心跳也会正当。
她写完后,我稍微退开。
只退了一点。
林晚星低头看着修正后的步骤。
耳朵红得很明显。
“这样就对了?”她问。
“嗯。”
“你考试时写清楚了吗?”
“写了。”
“那就好。”
她把题册合上。
动作很快。
像再多摊一会儿,窗台都会变得危险。
我看着她。
“你真的只是想看过程?”
她抬头。
眼神很镇定。
如果耳朵没红,可信度会更高。
“嗯。”
“这样。”
“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
她抱起题册。
“回班了。”
走出去两步,她又停下。
没有回头。
“年级第五,恭喜。”
这句话终于说了。
我看着她背影。
“谢谢。”
她走了。
我站在窗台边,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她发丝扫过的地方,还像留了一点痒。
回到班里,江辞看我。
“讲题?”
“嗯。”
“讲得挺久。”
“题难。”
“你们两个现在拿题当万能借口。”
我坐下。
“有效就行。”
江辞一时语塞。
下午,班主任把我叫去办公室。
我进去时,他手里拿着年级组发来的表。
“沈知野,这次考得不错。”
“谢谢老师。”
“年级第五,进步幅度确实大。”班主任说,“年级组那边有个学习情况访谈和试卷抽样核查,进步明显的同学都要参加。”
来了。
我点头。
“知道。”
班主任看我一眼。
“别紧张,正常流程。你卷子老师们都看过,没什么问题。主要是问问学习方法,顺便留个记录。”
“嗯。”
“名单还没正式贴出来,不过你肯定在第一批。”
他说着,把表转给我看。
第一行。
沈知野。
我看着那个名字,没什么意外。
班主任又说:
“明天上午第三节后,去年级组办公室。可以带错题本和最近复习资料。”
“好。”
走出办公室时,林晚星站在走廊不远处。
她应该刚从英语老师那边回来,手里拿着作文素材。
看见我,她停下。
“名单?”
“嗯。”
“第一批?”
“第一行。”
她没有问我怕不怕。
也没有说没事。
她走过来,把手里的黑色签字笔递给我。
是我考试用的那支。
刚才我午休后借给她看笔记,忘在她那里了。
“带上。”
我接过笔。
“复核也要用?”
“习惯用品有助稳定。”
“这话听着像心理老师。”
“有用就行。”
她看着我。
“我和你一起去。”
我抬头。
“你不用。”
“我不是去替你解释。”
她说。
“我是证人。”
“证明什么?”
“证明你这几天确实没偷懒。”
走廊里有人经过。
我们都没说话。
等那人走远,林晚星又补了一句。
“还有,证明你步骤写全了。”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昨晚她说的“我相信你”。
今天,她没有再说这四个字。
可她站在这里,把笔还给我,说和我一起去。
这比再说一遍更明确。
我把那支笔放进文具袋。
“好。”
她点头。
没有退开到以前那种安全距离。
就站在我旁边。
走廊窗户开着,风把她手里的作文纸吹得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年级组那张表。
第一行,沈知野。
旁边空着签字栏。
这次,轮到他们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