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第二节课下课。
数学老师前脚刚走,教室里马上喧闹了起来。
有人趴下补觉,有人拿着水杯往外冲,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密谋午饭吃什么。窗户开着,外面操场传来篮球砸地的动静,一下,一下,规律的很。
我正低头在草稿纸上改一道题。
题不难,操蛋的是过程写的太丑。
我刚把前面两行划掉,江辞就从后门晃了进来。手里还捏着半瓶冰红茶,瓶身上全是水珠,路过谁的桌子就非要蹭谁一下,欠的很自然。
“野哥。”
我没抬头。
“说。”
“听说你家最近多了个妹妹?”
笔尖停了停。
我抬眼看他。
“你听谁说的?”
“我消息灵通啊。”江辞拉开我前排的空位坐下,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噪音,“昨天你爸不是在家长群里发了个搬家感谢红包么?我妈抢到八毛六,顺便看见备注了。”
。。。
我爸可真行。
他这种人,一开心就容易把隐私这回事儿忘光。
江辞把冰红茶往桌上一搁,脸凑近了点儿。
“所以,真有妹妹?”
“算是。”
“什么叫算是?”
“重组家庭。”
“哦~~~”
他故意拖长音。
就他这个哦,让我很想把他从窗户扔出去。
“多大?”他问。
“高二。”
江辞眼睛瞬间就亮了。
“同龄?漂亮么?”
我低头继续写我的题。
“不知道。”
“你当我傻啊?住一个屋檐下你不知道漂不漂亮?”
“刚认识。”
“刚认识也能看脸吧。”
“江辞。”
“嗯?”
“你很像个搞人口普查的。”
他啧了一声。
“行吧,不问你妹妹。那我问点别的。”
一般他这么说,后面准没啥好东西。
果然,他把声音压的更低。
“你知道隔壁二班那个林晚星吧?”
我笔尖又顿住。
这次我没抬头。
“听过。”
“她最近论坛又炸了。”江辞说的兴致勃勃,“前几天南桥酒吧街那事,你还记得吧?”
“不记得。”
“你装什么。”他一脸不信,“全校都知道了。”
我把草稿纸翻到另一面。
“全校知道,不代表我必须知道。”
“也是,你这种人就算学校门口塌了,估计也得先把题写完。”
“塌了再说。”
江辞笑了两声,笑完又凑过来。
“不过她身上的传闻是真多。”
我没接话。
他这种人,只要你给一丁点儿反应,他能顺着杆子爬半节课。
但我不接话,他也会说。
所以差别不大。
“有人说她家里挺乱,”江辞掰着手指,“还有人说她经常混南桥那边,甚至有人瞅见她跟个年纪挺大的男人走在一起。”
我写字的动作慢了点儿。
“看见了什么?”
“就一起走啊。”江辞说,“照片也有,不过糊的一批。论坛里传来传去,谁知道真假。”
“既然不知道真假,你还说的这么顺溜。”
“我这不是给你同步校园情报嘛。”
“情报跟谣言不一样。”
江辞斜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认真?”
“我一直这样。”
“少来。”他靠在椅背上,“你平时对这种事不是甩一句关我屁事就完事了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是以前,确实会这样。
林晚星跟我没交集的时候,她就是荣誉墙上的名字,论坛里的标题,还有江辞嘴里的八卦中心。
但现在不是了。
昨天晚上,她坐在我家客厅里,捧着热可可,说“等浴室”。
今天早上,她比我出门还早,连餐桌上的吐司都按两份准备好。
这种认知有点烦。
它会让一个原本可以无视的名字,变成一个具体的人。
“你继续。”我说。
江辞反而愣了下。
“你还真听啊?”
“你不是想说?”
“那倒是。”
他又来了精神。
“还有个比较有名的,棒球队那个顾成,你知道吧?”
“有印象。”
高二体育班的。个子高,打球挺猛,之前校运会拿过一千五第一。走廊里经常能看到他,身边总围着一群男生。
“他上学期跟林晚星表白过。”江辞说,“操场边上,一堆人看着呢。”
“然后?”
“被拒了呗。”
“这很正常。”
“重点是拒绝的方法。”江辞清了清嗓子,学的有模有样,“她说,‘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没兴趣谈恋爱。’”
我等了一会儿。
江辞看着我:“没了。”
“就这?”
“就这还不够?当着那么多人,一点面子不给啊。顾成脸都黑了。后来大家都说她太傲,谁都看不上。”
我把笔放下。
“那她应该怎么说?”
江辞被问住了。
“啊?”
“她不喜欢顾成,也不想谈恋爱。直接说清楚,不是最省事?”
“话是这么说,但也能委婉点吧。”
“委婉的结果,就是对方以为还有机会。”
江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继续说:“如果她不想给别人任何期待,那句话就没什么问题。”
教室里有人在笑,后排一个男生把塑料瓶丢进垃圾桶,没丢中,瓶子骨碌碌滚到讲台边。
江辞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沈知野。”
“嗯。”
“你最近真不对劲。”
“你今天第二次说了。”
“因为你真的不对劲。”他压低声音,“你以前从不会替这种传闻中心的人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
“那你在干嘛?”
“纠正逻辑。”
。。。
江辞噎了一下。
“你这人真没劲。”
“谢谢。”
他瘫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哔哔:
“不过我也就是嘴碎。林晚星那人吧,我其实没怎么接触过。就是传闻太多了,很难不让人多想。”
“传闻多,不等于她真做了什么。”
“那也说明她不普通。”
我看向他。
江辞立刻举起手:“行行行,我换个说法。说明她很容易被人盯上。”
这句话倒是没错。
林晚星太显眼了。
成绩,长相,性格,还有她那些不解释的沉默。所有东西凑在一起,就像给无聊的人递了把梯子,让他们爬上去看热闹。
但这不能怪她。
至少不该只怪她。
“还有。”江辞忽然想起什么,“听说她以前进过学生会宣传部。”
“以前?”
“高一的时候吧。后来退了。”
“为什么?”
“版本很多。”江辞说,“有说她太冷,跟里面的人合不来;也有说她跟周予白理念不合。”
周予白。
这个名字我知道。
年级第一,学生会副主席,竞赛班的王牌。荣誉墙上他的照片就在林晚星旁边。一个第一,一个第二,老师们特喜欢把他们放一块儿念叨。
“周予白跟她很熟?”我问。
“以前应该算熟吧。”江辞说,“学生会活动经常一起。论坛还嗑过他俩的cp。”
我低头继续看我的草稿纸。
“无聊。”
“你别说,这配置确实顶。”江辞又来劲了,“年级第一配年级第二,学生会副主席配冰山校花,啧,校园剧都不敢这么编。”
“所以现实里最好别这么发生。”
“你今天说话怎么酸不拉几的?”
我看他。
“你听错了。”
“哦。”
江辞这个哦明显是不信。
上课铃响了。
他只好站起来,拿起冰红茶往后门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野哥,友情提醒啊。林晚星那种人,远看就行。真靠近了,麻烦肯定少不了。”
我没回答。
他走了。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数学老师换成语文老师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试卷。全班发出一阵低低的,饱含绝望的哀嚎。
我把草稿纸收起来,翻开课本。
课文第一行写着什么,我看了两遍才看进去。
不是因为江辞说的多有道理。
恰恰相反。
他的话里塞满了什么听说,什么大家都说,还有各种版本的流言。
这些词要是写进证明题里,连第一步都不算。
但在学校里,它们却能轻松的决定一个人的形象。
这点有点荒唐。
中午去接水的时候,我路过二班门口。
林晚星正站在自己座位旁边整理课本。
她没跟人说话。
同班几个女生从她旁边经过,声音不大的笑着聊论坛。她像没听见,只是把一本英语书放进抽屉,又拿出下一节课的资料。
动作很稳。
稳的像早就习惯了这种背景音。
我在走廊停了一下。
不是故意看她。
至少我本来打算这么解释。
下一秒,她抬头。
视线越过教室里的人,跟我对上了。
很短。
大概不到一秒。
她先移开视线,低头继续整理她的书。
我也拿着水杯往前走。
很好。
在学校装陌生人这件事,目前执行的贼到位。
只是我走到水房,按下饮水机按钮的时候,脑子里还留着她刚才低头的样子。
不是脆弱。
也不是委屈。
只是太习惯了。
这比委屈本身更麻烦。
水快满的时候,我才松开按钮。
杯口差点溢出来。
下午第一节课,江辞给我丢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林晚星传闻完整版,要不要?吃瓜第一线!】
我看了一眼,在背面写:
【不要。】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少看点。】
纸条传回去以后,很久没再回来。
放学前,江辞终于从窗户外面路过,冲我比了个中指。
我当没看见。
傍晚回家的时候,天气有点闷。
路边卖烤冷面的摊子已经支起来,铁板响的滋滋的,酱料味儿一路飘到公交站。我本来打算直接回去,走到便利店门口还是停了下。
家里牛奶好像快没了。
吐司也只剩两片。
以前这些东西少了就少了,反正我跟我爸谁想起来谁买。想不起来就吃泡面,问题也不大。
现在不太一样了。
我进店拿了一盒牛奶,又拿了一袋吐司。
结账的时候,我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热可可粉。
停了两秒。
没买。
这种东西要是特意买回去,就有点刻意了。
我拎着袋子回家。
开门时,玄关里多出来的浅灰色拖鞋摆的很正。
林晚星已经回来了。
客厅没人。
厨房传来水声。
我换好鞋走进去,看见林晚星站在水槽前洗杯子。她校服外套搭在餐椅上,衬衫袖口挽了一点。听见声音,她回头看我。
“你回来了。”
“嗯。”
我把牛奶和吐司放到餐桌上。
“路上买的。”
“家里确实快没了。”她说。
“顺手。”
她看了看那袋东西,又看了看我。
没说谢谢。
只是点了一下头。
这样也好。
如果每一件小事都要道谢,就太累了。
我洗手的时候,她把杯子放进沥水架。
水声停下。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忽然想起江辞那句远看就行。
其实他说错了。
林晚星不是风景。
风景可不会自己洗杯子,也不会大清早准备多一份吐司,更不会在别人嚼舌根的时候,还低着头默默的整理课本。
她只是一个很麻烦的人。
而且这个麻烦,从今天开始,跟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关掉水龙头。
林晚星从我旁边走过,保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像我们昨晚说好的那样。
不期待,不干涉,不越界。
目前看起来,执行的还算成功。
只是我不太确定,为什么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