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房门带上。
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客厅那边沈明远还在说话,应该没注意。林清禾偶尔应一声,语气很轻。新家具的味道,纸箱的味道,还有空气清新剂残留的柠檬味混在一起,弄的走廊里有点闷。
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美工刀。
刀片没收回去。
过了两秒,我才想起来按了一下。
咔。
动静很小。
但我自己听的很清楚。
刚才那一眼,严格来说不算故意。
可是不故意和没看见不是一回事。
这点比较麻烦。
我把刀放回书桌抽屉,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自动跳出一件白色的布料。
我立刻把它按回去。
不行。
这不是该反复回想的东西。
林晚星已经说了,不算我故意越界。她给了台阶,我最好自己也识相一点。再多想,就从意外变成问题了。
门外传来沈明远的声音。
“知野?你在房间里吗?”
我打开门。
他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一个空纸袋。
“客厅还有几个箱子,帮忙搬一下。”
“嗯。”
我跟着他出去。
客厅里比刚才更乱。
几个购物袋堆在沙发边上,纸箱沿着墙摆了一排。林清禾正把厨房用品一件件拿出来,动作不快,但很稳。沈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碗,看起来很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往哪放。
“这个是放上面柜子,还是下面?”他问。
林清禾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先放桌上吧。”
“哦。”
他把碗放下,又往桌子里面推了推,像这样能显得自己更有用一点。
我弯腰搬起地上的箱子。
比想象中重一点。
正好。
手上有事情做,总比站着胡思乱想强。
“这个放哪?”我问。
“厨房门口就好。”林清禾说,“辛苦了。”
“没事。”
我把箱子放过去。
刚直起腰,走廊尽头的房门开了。
林晚星从里面出来。
她换了个发圈,低马尾重新扎过,灰色卫衣袖口卷在手肘下面。表情和平时差不多,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
倒是我先移开了视线。
这个反应有点输。
但现在不移开,好像也不合适。
她手里拿着一包洗漱用品,走到浴室门口。
“妈,我把东西先放进去。”
“好。”林清禾说,“毛巾跟牙刷我放在洗手台左边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嗯。”
她进了浴室。
沈明远转头看我:“你怎么站着不动?”
“没有。”
我又搬起一个箱子。
这次是洗衣液跟一些调味品。箱子底部有点软,我托的很小心。以前家里用的调味品很少,盐,酱油,醋,最多再加一瓶老干妈。现在多出来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小瓶子。
白胡椒,香草盐,柠檬汁。
还有一瓶写着白味噌。
我来回眼了两遍标签。
沈明远凑过来:“这个怎么用?”
“你问我?”
“你不是比较会做饭吗?”
“我会做点家常的,不等于什么调料都会用。”
林清禾听见了,笑着说:“先放着吧,之后我来整理。”
沈明远“哦”了一声,又朝我这边偏了偏头,小声的说:“以后家里伙食应该会丰富一点。”
他说的挺小声。
但我还是听见了。
他看起来是真的高兴。
这种高兴藏不住。他眼角的皱纹都松了一点,他的生活重新开始转起来了。
我没接话。
有些时候,吐槽反而显得不太懂事。
收拾到六点多,林清禾说简单煮面。
沈明远立刻表示要帮忙。
林清禾把他手里的菜刀拿走。
“你帮我洗青菜就好。”
“我会切菜。”
“先洗菜。”
“。。。哦。”
他站到水槽边,认真的像在处理什么精密零件。
我看不过去,走过去接水烧开。这个厨房我比他熟。以前家里只要他加班,我就自己煮点东西。以前家里只要他加班,我就自己弄点吃的。炒饭,煮面,冰箱里剩什么就顺手处理掉。
林晚星从浴室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需要帮忙吗?”
林清禾回头:“你今天先别忙了,房间还没收拾完吧。”
“差不多了。”
她说的很平。
我朝她那边扫了一下。
她应该会做饭。
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先看的不是锅,也不是人,而是台面上东西摆放的位置。
这和我不一样。
我进厨房只会先看这东西这么用。
沈明远听见了,眼睛亮了一点。
“晚星会做饭啊?”
他说完又像觉得不太妥,立刻补了一句:
“不是让你做,就是觉得挺厉害。”
林晚星抬了下头。
“简单的会一点。”
“那也很好了。”沈明远笑的有点傻,“我们家以前主要靠知野续命。”
“续命这种说法不准确。”我说,“顶多是维持最低生存标准。”
林清禾低头笑了一下。
“那今天我来提高一点标准。”
最后是四碗清汤面。
说清汤也不太准确,汤底明显调过,比我平时用酱油兑出来的东西强很多。桌上还多了一小碟焯过的青菜跟一盘切好的卤牛肉。
四个人坐满餐桌的时候,我多少有点不习惯。
以前这张桌子基本只用两个位置。
我坐一边,沈明远坐对角。中间隔着一堆乱放的账单,钥匙跟遥控器。今天桌面被擦干净了,餐垫也摆的整齐。多出来两双筷子以后,好像连灯光都变得没那么空。
“先吃吧。”林清禾把筷子递给我。
“谢谢。”
我接过来。
林晚星坐在我对面。
她低头说:“我开动了。”声音不大。林清禾也说了一句。沈明远跟着说,慢了半拍。我想了想,也补了一句。
四个人的声音错开,不整齐。
反而比较像真的在吃饭。
面很好吃。
我吃了两口,沈明远就迫不及待的问:“怎么样?”
“比你煮的好。”
“我煮的也没那么差吧?”
“你上次把挂面煮成了一团。”
“那次水少了。”
“所以不是技术问题,是常识问题。”
沈明远闭嘴了。
林清禾笑的很轻。
林晚星没笑,但筷子停了一下。
晚饭吃的比想象中顺利。
沈明远负责把话题弄乱,林清禾负责把话题捡回来。林晚星话不多,但别人问到她都会回答。我也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难相处。
这已经算不错了。
饭后我把碗收进厨房。
林清禾想拦,我说:“平时也是我洗。”
这倒不是客气。
以前真的是我洗。
林晚星站起来,把桌上的餐垫拿开。
“我擦桌子。”
我抬头。
她的视线也正好落过来。
这应该不算越界。
只是家务分工。
“嗯。”
我进厨房开水龙头。
热水出来的有点慢,先是凉的。我等了几秒,水温升上来以后,才开始洗碗。客厅里传来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不急不慢。沈明远在阳台问拖把在哪,林清禾说在卫生间旁边,他又问哪一个,林清禾说绿色那个。
家里有点吵,但不烦人。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时,林晚星站在厨房门口。
“你洗的挺熟。”
“做久了就熟了。”
“以前都是你洗?”
“差不多。”
她安静了一下。
“这样啊。”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不是惨事。”我说,“活总得有人干。”
她点头。
没有说你真辛苦,也没有露出同情的表情。
这让我轻松了些。
同情有时候比追问还麻烦。
收拾完已经快八点。
林清禾让我们早点休息。
“晚星,你先洗澡吧。”
林晚星说:“让沈知野先吧,我房间还有东西没收完。”
她说这句话时很自然。
自然到我差点忘了,她明天也要上学。
“我洗很快。”我说。
这是假的。
我平时洗澡不算快。
不过今天情况不一样。家里多了个同龄女生以后,浴室这个地方忽然变得很敏感。毛巾不能乱搭,换下来的衣服不能随手扔,地上的头发也不能假装没看见。
以前这些事我偶尔会偷懒。
现在不行。
我拿了衣服进浴室,十分钟就出来了。
出来前,我把地上的水冲干净,洗发水瓶子摆回原位,又把排水口旁边的头发捡起来扔掉。最后想了想,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里面的热气散掉。
做完这些,我站在门口,检查了一遍浴室。
应该没问题。
至少不会让人觉得这是高中男生刚用完的现场。
我走到林晚星房门前,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
她换了件浅色长袖,头发放下来,发尾有点乱。可能刚才还在整理东西,她自己没注意。
“浴室好了。”我说。
“嗯。”
林晚星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
眼神还是那种平静的样子,但比白天少了一点防备。
“沈知野。”
“嗯?”
“下午那个箱子的事。”
我后背稍微紧了一下。
她看着我,说:“忘掉。”
我想了想。
“努力。”
她皱了下眉。
“这个回答不太可靠。”
“完全可靠的话,才像撒谎。”
林晚星盯了我两秒。
然后把门关上了。
不算重。
我站在走廊里,隔着门听见她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
客厅那边,沈明远还在阳台拖地,拖把碰到墙角,发出一下闷响。林清禾让他小心点。他说知道了,然后下一秒又撞了一下。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摊着一本还没看完的书。
我坐下,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第一页第一行读了三遍,没看进去。
隔壁房间传来衣柜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细得几乎听不清。
却仍能传进我耳里。
我忽然很清楚的意识到,那间原本堆着旧杂志跟废纸箱的房间,从今天开始有人住了。
而且住的不是普通室友。
是林晚星。
那个在学校里被很多人议论,在餐厅门口跟我约好互不期待,今天又被我不小心打开了隐私纸箱的人。
这个组合实在不太适合让人放松。
我把书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所谓同住,好像不是把行李搬进来就结束了。
真正麻烦的部分,是从杯子放在哪,浴室谁先用,箱子能不能帮忙打开这种小事开始的。
目前看来。
每一件都不大。
但每一件都不能当作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