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素世和初见略有不同，亚麻色长发飘扬在肩后，上身是一件花边素雅上衣，难掩她发育有致的身材。纤细的腰肢上用银扣皮带束缚着一条印着芸薹花的裙子，露出修长的小腿。脚上则是洁白的棉袜和淡黄色的坡跟皮鞋，只是已经有些微磨痕了。
图2.60.1 常服长崎素世（ournote新版）
看见素世那比同龄人略微气质上成熟一些的脸孔，赖天音心中的思维转轮立刻以科比载具一般的速度转了起来。
【如果素世质问我为什么骗她，我就装傻说我不知道啊；如果素世继续绕弯子，那我就也配合她绕，看谁绕得过谁；如果素世直接威胁我……她一个小女生怎么威胁我？我就躺平摆烂呗。】
一瞬间，赖天音就整理好了思路，从柜台后站起身，双手接过素世放在柜台上的礼品袋，走出柜台，笑眯眯地跟素世面对面。
“这不是Saki小姐嘛，别来无恙呀，三日不见，气色更胜往昔。今日能够再次相见，着实是太巧——”
“为什么？”
还不等说完，素世带着隐忍克制，却又有些压不住的幽怨的声音就将他虚伪的客套话打断。
“为什么要耍我，为什么要欺负我？”
“我……”本来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各种反制话术的赖天音，听到这句泫然欲泣的话语，一瞬间哑口无言了。
“我，我没有骗你啊，这从何谈起啊Saki……”他努力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
“请别用那个称呼喊我；”素世咬住下唇，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在有尊严的状态，“你应该知道，我叫什么。”
【要装傻，这个时候要装傻，只要我不知道就没有错……但是……】
“……素世小姐。”被素世的情绪所影响，他也没办法再维持轻松的语气。
“……那一天，我相信了你的话，急急忙忙一个人打车去了下北泽，然后就穿着这双本来只是上学穿的皮鞋……在下北泽跑了一圈又一圈……也还是没见到小祥……”
说着说着，素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无论是语气，还是支撑着身体的双腿，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听到这里，赖天音默默从柜台后把自己坐着的老板椅推了出来，一直推到了素世身后。
但素世只是倔强地盯着他，继续趔趔趄趄地站着。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是我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天音先生的事情吗？”
素世掐着自己的手指，水汪汪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灼烧得他脸上火辣辣的痛。
“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东奔西走的，很好笑吗？”
【我那是为了保护祥……但是……】
“……非常对不起，素世小姐。是我起了坏心思，玩弄了少女为了友情的一片真心。”
他长叹一声，准备好的各种话术此刻都拿不出来，或者说是不愿拿出来，只能轻轻朝着素世鞠了一躬。
“我……我才不要这种没意义的道歉……”素世说着，眼角居然已经渗出了晶莹的泪珠，手背开始往脸上揉去。
赖天音迅速从柜台上拿起一包抽纸，打开包装，轻轻拉起了第一张，然后单膝蹲在素世身前，双手将抽纸递到她手边。
“抱歉，是我不好，素世小姐，有什么话，请坐下再说吧。”
素世停了下来，慢慢抬头瞥了他一眼，稍作犹豫，抽出两张纸，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花，慢慢坐在椅子上。但坐姿还是努力保持工整，身子都没有靠上椅背。
【坐下了……那就有得谈。】
“对不起啊素世小姐，那天我真就是想着逗你玩的，如果早知道你是灯和立希的老朋友，我肯定不会做这么失礼的事情。”他设法安抚素世的情绪。
“那，对于初次见面的陌生少女，天音先生就能做出这种事情了吗？”素世用纸巾擦着自己的眼睛，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之前还以为您是好人……是能帮我找到小祥，将我破碎的过去、失去的幸福找回来的好人……”
素世的语气里已经不再哽咽，逐渐冰冷了下来。但是这带着鼻音的话语，赖天音听得出来，悲伤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强压了下去。
【我是为了你好？让你不要沉迷于过去？我是想保护祥子？我希望你能耿直？】
他的脑内闪现过了很多理由，但是迅速被他一个个否决了。
素世如果跑来撒泼打滚，大吵大闹，他还能直接强硬地把她赶出去。
但是看着她强忍哭泣、却还努力维持自己优雅与体面的模样……此刻再多的准备，也毫无用处。在女孩子的泪水下，他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
“……对不起。素世小姐。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会做的。”赖天音低头，闷闷地说。
“补偿……补偿有什么用处吗，我不知道……”素世擦干了泪水，低头，手指又掐在了一起，“我跑了一整天，脚后跟都磨出了水泡，我以为我终于能找到小祥了，能给她帮上忙了，结果……我只找到了一个蹲在草丛里，拿着贝斯的陌生姑娘。”
“你还真找到了啊？她还在吃草吗？”虽然心怀愧疚，他还是忍不住打岔，“你能认出那是贝斯真厉害呢，我还以为是断了两根弦的吉他。”
“那种事不重要！”素世努力压住自己想上翘的嘴角，然后猛抬头，宝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身子微微发抖，“我找了小祥那么久了，从那个雨夜开始，我一直想找她说清楚，看看她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能不能给她帮上忙……好不容易从你这里问到了线索，结果……全是一场空。”
“真的抱歉，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认真、害你白跑一趟……”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哄好这种状态下的女孩，有点手足无措。
“跑一趟无所谓，只要有希望，我跑几趟都可以。但是天音先生，你根本不懂……”素世咬住自己的牙齿，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声，但泪水又从那清澈的蒙着雾气的湖泊中满溢而出，“crychic对我来说，不是一个乐队而已。那是我的另一个家……家散了，我无论如何都想找回来……你连我这点念想，都要拿来开玩笑吗？”
【我还能说什么呢？站在祥子的角度，素世是一个缠人精；站在素世的角度，她只是想寻找自己丢失的过去和幸福，她又有什么错？我一个外人，本来就没资格评论谁对谁错；但我却贸然插入了两人的纷争……事到如今，我还能置身事外吗？】
他快被少女的泪水和自己的愧疚淹没了，只能手忙脚乱地给素世递纸，反思自己是否做得过火了。
“是我有欠考虑，都是我的错，请素世直说吧，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多少弥补一点你的悲伤。我明白我做什么都没法挽回你心中的遗憾，但只要能让你的痛苦少一些……”他诚恳地注视着素世宝蓝色的双瞳，“拜托了、我什么都会做的。”
“……真的，吗？”素世眼含泪水，手指掐在一起，“真的，我说什么，你都会做吗？我提什么要求，你都答应吗？”
“真的真的，只要你不哭了，什么都好说。”见她松口，赖天音心里的石头也算落地了，连忙从餐桌旁边搬来一把椅子，跟素世面对面坐着。
“那小祥……”她刚一开口，马上被打断了。
“抱歉素世，我说了我什么都会做，这是我自己的承诺，并不包括把别人的事情牵扯进来。”他严肃地拒绝了。
“我不做别人的传声筒。”
“好吧……我知道……”素世一边擦着脸上的泪痕，一边小声嘟囔道，“刚说什么都会做就……”
“真的，就只限于我自己的事情，素世你说什么我都可以的。”他没辙了，只能尽量放轻语气去安抚她。
素世的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轻轻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则是紧紧抓住了放在柜台旁边的，女士手提包的带子。
“其实……我也没什么太难的事情想让你做……我只是有点害怕……”素世的声音很轻，柔柔的，但少了上次见面的从容，多了几分明显的脆弱。
“怕什么？”他不明白。
“我怕……你又骗我，怕我再像那天一样，像个傻瓜一样东奔西跑，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我也知道，你和小祥很熟，和灯、立希、小睦她们也很好……既然她们都认识你的话……我以后……难免会有想问问你、想找你帮忙的地方。”
【等下，这才过去多久，她怎么什么都知道了？她的情报来源速度是不是太快了？这是一个正常女学生应该有的侦查能力吗？】
赖天音眉头微微皱起，但此刻他也不好打断。
“我只是想要一个保障……”素世低着头说着，手指又缠上了自己的长发。
“保障？什么样的保障？”他疑惑地追问。
素世纠结了一小下，提起手提包，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上面还印着月之森女子学院的校徽。
“《关于赖天音先生误导长崎素世小姐的补偿契约书》……”
赖天音看着纸上素世娟秀的手写字体，一字一句地把标题念了出来，大脑当即有些宕机。
他僵硬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女孩。
【你这条约，就算是东雪莲来了，也不敢代人签字啊……】
素世又从椅背上坐直了，颇为紧张地看着他，十指紧紧攥在一起，眼睛还是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见他看过来，立刻小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讨好。
“如果…… 如果你觉得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可以改的。我只是…… 只是怕你再骗我，想有个东西约束一下而已。我没有别的意思。”
赖天音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那点纠结和猜疑，瞬间就被愧疚和心软盖过去了。
【我害她白跑一趟是真的，她对祥子和crychic的思念也是真的，既然如此，责任确实在我。】
“……我明白了，”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你这条约我答应了，可惜我没有笔，下次一定……”
“我有笔！”素世立刻从包里摸出一支签字笔递过来，“别下次了，这次就一定。”
看着准备万全的素世，他接过笔，咬牙在“乙方”的位置签字。
“签完了，这下你满意了吧！”他狠狠地说。
“谢谢天音先生，可是……”素世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可是的！”
“可是万一过两天，你说这个字是别人签的字，不算话，那我一个小女孩，又能怎么办……”她一副又要哭出来的样子。
“素世你怎么是这么脆弱的人呢？你追捕祥的勇气去哪里了？”他没招了，“那你说，怎么办才可以？”
“那就，像正经的契约一样，按个手指印？”素世轻轻歪头看着他。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没有印泥，等我下次店里进货了……”他再次下次一定。
“没有印泥的话，可以用这个。”素世从包里又摸出了妙妙小道具。
“……喂，真的假的，这个看起来好贵的，是牌子货吧？”赖天音难以置信盯着素世手里的东西。
一个鎏金镶边的女士口红，光是看外表就能感受到价值非凡。
“真的，我就是有这种决心；”素世褪下了口红的盖子，对他伸手，“请天音先生把右手食指伸出来。”
“……你还真是下血本了，这口红还能要吗？”
他顺手拿起柜台上的酒精喷雾对自己的食指喷了好几下——这是特殊时期给他留下的强迫症习惯；然后拿起纸巾仔细擦干净，再将手指伸过去。
“呵呵，天音先生倒是个心细的人；”素世左手轻轻夹住他的食指，略微犹豫了一下，随即用口红在他食指上细细地涂了一层，“下面，请您自己在签名的位置上印上去吧。”
“我……”他看着自己血红色的手指，还是迟疑了，“总感觉按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怎么会~内容您都看过了，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不是吗？而且您都已经签名了，现在按不按区别也不是很大了；”素世的眼泪已经完全消失了，甚至语气都带上了月之森特色，“而且天音先生刚刚说过，什么都可以为我做的，难道这么快，就要骗我了吗？”
“怎么可能，我从不骗人；”他立刻反对，“骗你我跟你姓。”
他果断地在签名处按上了手印。
“这样素世你就满……”
突然，素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如破竹的速度把条约叠好收进了包里。
“去，给我倒杯茶。”
素世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露出了惬意的笑容，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
“……真的假的啊？”赖天音再次震惊了，“变脸这么快？你在耍我？”
“彼此彼此，天音先生。”素世嘴角向上勾起，笑得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从今天起，就请您多多指教了。”
“不得不承认，现在是你比较强；”赖天音终于反应过来，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没想到你的演技犹在我之上！哭的比我还像回事。下次不要再用眼泪骗我了，有话直说。”
“你在说什么呢？”素世眨了眨大眼睛，“我的泪水，都是真的噢？”
“……这样吗。”他回想起素世刚才的表现，也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只有红茶可以吗？”他无奈问道。
“不错呢，天音先生，真体贴；”素世笑眯眯地点头，“你连我最爱红茶都知道了。那就去泡吧，我等着。”
“安心吧，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的。”
于是他转身向厨房里走去。
【哼哼……这条约一签，我有的是时间把小祥的事情从你嘴里拷问出来……心软的家伙而已。上次只是我选错了方式，早晚赢的还是我……等着吧，crychic，我无论如何都会把你重建起来……】
素世见到他离开，脸上挂起了狡黠的笑容——但是马上就不笑了。
“这是什么？红茶吗？”
她一脸狐疑地盯着他手里红黄两色的塑料瓶，冰冰凉凉的。
“没错啊，国际巨星最爱，故乡特产；”赖天音隆重介绍中，“我特地去物产店买的——冰红茶！”
“这好喝吗？”素世将信将疑地接过瓶子。
“饮料就像人生，好不好喝，只有自己亲自打开喝过才知道。”他坦荡地回应。
素世轻轻端起来饮料瓶，刚想用力拧开瓶盖，却发现赖天音已经帮她拧松了。
她优雅地喝了一小口。
“你就不怕我在里面下了昏……”赖天音又想逗素世玩，但他很快就停了下来，“怎么，又哭了？有这么难喝吗？”
素世的眼角，又点点滴滴地渗出了一丝丝晶莹剔透。
“没什么……就是……”她拿起纸巾，轻轻抹去了这点泪水。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又有点发酸。
“有点……甜过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