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领着赵彻穿过章台宫长长的复道。
回廊两侧的铜灯没有点全,寒风顺着立柱打转。
秦烈和孟平停在白玉阶下,手扶着剑柄,在风口里缩着脖子。
秦烈压低声音嘟囔。
“这东阁一年到头不开几回,每次开门准没好事。”
“你少说两句。”
孟平扯了他一把。
“老实在底下候着,把眼睛放亮堂点。”
福安走到东阁大门前,躬身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左丞相李斯和上卿蒙毅正从门内退出来。
李斯手里抱着一卷厚重的竹简,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见到赵彻走来,李斯停下脚步,客气地拱了拱手。
“赵统领,陛下在里头等候多时了。”
赵彻还了一礼。
“有劳丞相。”
蒙毅拍了拍赵彻的肩膀,没有多言,带着禁卫退下石阶。
福安退到殿门外,抬手将所有内侍与宫人全部遣走。
“退后五十步。”
“无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得靠近东阁半步。”
殿门在身后合拢,外面的风声立刻被隔绝在门缝之外。
东阁内显得格外空旷。
偏殿里没有摆设奢华的屏风,也没有炭盆取暖。
正中央的乌木大案上,只点着一盏孤零零的青铜油灯。
案面上铺展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
那是少府刚刚核定完成的大秦三十六郡全图。
嬴政背对着大门,身穿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独自站在地图前。
赵彻走上前去,在案前五步处停下,躬身长揖。
“臣赵彻,奉旨觐见。”
嬴政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关东六郡。
“免礼。”
“过来,看这幅图。”
赵彻直起身,走至长案旁边站定。
羊皮地图上的墨迹还很新,朱砂标注的城邑关隘密密麻麻。
从咸阳出发的驰道直贯三川、颍川、邯郸,直至辽东大海。
嬴政拿起案上的青铜镇纸,在手心里慢慢转动。
“三川郡的车轨换了,荥阳的私秤收了,骊山的暗渠也封死了。”
“李斯今日递上来的折子,说天下三十六郡,已无六国旧乱。”
嬴政放下镇纸,转过身看着赵彻。
油灯的光亮在案几上摇曳,照出始皇帝冷峻的面庞。
“彻儿。”
“在这章台宫里,所有人都跟朕说大秦江山永固,万世不移。”
“李斯这么说,王绾这么说,那些儒生也是这么说。”
嬴政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朕不听那些奉承的话。”
“朕今日只问你一个人。”
嬴政走近半步,双目直视赵彻。
“两千多年后的后世天下,可还有朕的大秦?”
赵彻垂在袖中的手稳稳放着。
他早料到始皇帝会有此一问。
这位扫灭六国的君王,要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安慰,而是最冷硬的真相。
赵彻抬起头,迎上嬴政的视线。
“回陛下。”
“没有了。”
短短三个字,在东阁内清晰响起。
殿内一片寂静,连灯芯爆开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嬴政的眉梢跳动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掌收拢。
他没有拍案斥责,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赵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传了多少世?”
“是匈奴破了长城,还是六国余孽死灰复燃?”
赵彻神色平静,如实作答。
“未及三世。”
“陛下崩逝之后,不过数年,天下复起烽烟,秦祚便尽了。”
嬴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脚步往后挪了半寸。
这位横扫天下的帝王,眼中第一次闪过难以言说的情绪。
“未及三世……”
嬴政自语了一声,随后冷笑起来。
“好一个二世而亡。”
“朕耗费三十年心血,扫平六国,筑长城,通驰道。”
“到头来,竟连三世都守不住。”
嬴政转过身去,双手撑在冰冷的乌木案上。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目光重新落在羊皮舆图上。
“扶苏性子虽软,但有蒙恬三十万大军在上郡策应。”
“李斯通晓律法,王翦父子手握兵权。”
“这大秦的天下,怎么会亡得这般快?”
赵彻没有提赵高篡旨,也没有提胡亥昏庸。
他只是轻声开口,说出了王朝更替的根本。
“水满则溢,弓硬则折。”
“大秦走得太急,步子迈得太大,天下万民早已疲惫不堪。”
“秦法能定天下,却未能容百姓缓一口气。”
嬴政闭上眼睛,良久没有说话。
昏黄的灯火照在舆图上,山川河流的线条分外分明。
过了许久,嬴政重新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深邃与沉稳。
“既然大秦亡了。”
“那两千多年后的人,又是怎么看朕的?”
嬴政转过身来,直视赵彻。
“他们是不是也同齐鲁儒生一样,骂朕是暴君,骂大秦是虎狼之国?”
赵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极为平淡的笑意。
“后世有人非议陛下的严刑峻法,也有人叹息当年的民生多艰。”
“但后世十四万万黎民,无一人能否认陛下的千秋功业。”
赵彻指了指案上的羊皮舆图。
“后人称陛下为千古一帝。”
“在后世的典籍里,正是从陛下开始,这片土地才真正有了大一统的骨血。”
嬴政眼中光华微动。
“千古一帝?”
“正是。”
赵彻拱手答道。
“陛下当年在骊山埋下的百万兵马俑,在两千两百年后重现人间。”
“后世之人从五湖四海赶来,只为站在坑道旁,看一看大秦锐士当年的雄风。”
“关东六国的宫殿早已化为尘土,唯独大秦的威名,世代传唱。”
嬴政听着这些话,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叩击。
他呼出一口长气,追问道。
“那朕立下的规矩呢?”
“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还有废分封行郡县。”
“那些后来坐天下的人,可曾把这些全推倒重来?”
赵彻神色一肃,声音格外清晰。
“推不倒,也改不掉。”
“后世两千年间,王朝换了几十代,皇帝换了数百位。”
“但所有人用的官话文字,皆是由大秦小篆演变而来。”
“走的路,依然是车同轨的规矩。”
“管辖万民的官署,依然是三十六郡开创的郡县法度。”
赵彻直视着始皇帝的双眼。
“陛下的大秦虽然亡了,但大秦立下的规矩与根基,早已化作这片土地的魂魄。”
“后世只要天下大乱,所有人想的不是诸侯割据,而是重归一统。”
“这便是在陛下手中定下的万世之根。”
嬴政站在长案前,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外头的夜风吹打在窗棂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嬴政忽然仰起头,长长笑出声来。
笑声在大殿内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豪迈与释怀。
“好!”
“好一个万世之根!”
嬴政收住笑声,神情彻底舒展。
“朕要的,从来不是赢氏一姓的苟安。”
“朕要的是天下再无诸侯混战,黔首再无骨肉离散之苦!”
嬴政大步走回案前,伸手按住那幅三十六郡地图。
“肉身会朽,社稷会变,连山川都有改道之日。”
“只要这天下一统的规矩留下了,朕便没有输给这岁月!”
赵彻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落地,郑重行了大秦最高规格的稽首礼。
“臣赵彻,代两千二百年后的万千后人,拜谢陛下开天辟地之功!”
额头触碰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嬴政低头看着赵彻,眼中浮现出深沉的温和。
他抬起双手,亲自将赵彻从地上扶了起来。
“彻儿,起来。”
“这两个孩子送去后世,是你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嬴政拍了拍赵彻的臂膀,转头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衡儿和蘅儿能在那个天下长大,替朕看一看后世的盛世,朕心甚慰。”
赵彻站起身,拱手垂首。
“陛下胸襟,臣不及万一。”
嬴政没有再多言,他伸手握住案上的羊皮舆图,干脆利落地卷了起来。
他反手握住腰间的天问剑,手腕一抖,长剑出鞘三寸。
青铜剑锋在灯火下映出一道冷冽的寒芒。
嬴政持剑指向舆图东面,指向那片曾经属于六国的辽阔疆域。
“天下既已初定,朕便不能困守在这咸阳深宫之中。”
嬴政转头看向殿门方向,声音沉稳有力。
“传李斯、蒙毅进殿!”
殿门推开,李斯和蒙毅快步迈入阁中,齐齐跪拜行礼。
“臣在!”
嬴政将天问剑重重归入剑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拟旨!”
“少府即刻备造天子车驾,内史署核定沿途驿站钱粮。”
“开春之后,朕要巡幸东方,亲视六国故土,巡察三十六郡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