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濑能名津流，现在已经是年过三十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一家小公司的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发呆。窗外是东京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隐约能看到半座东京塔的尖顶。办公室里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电话铃响。
日子说不上富裕，但也还算幸福。
我的工位上摆着一张照片，是红音和我在书店开业的第二天拍的。她站在柜台后面，穿着白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本刚到的文库本，笑得有点腼腆。我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束花，表情看起来有点傻。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没多久，她还不习惯被拍照，每次快门按下去之前都会紧张地问一句“我表情还好吗”。
同事们总是拿这张照片说笑。
“濑能太太挺好看的啊，怎么就看上你了？”隔壁工位的田中探头过来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
“她大概是没戴眼镜，没看清楚吧。”对面的铃木补了一刀。
我懒得理他们，低头继续看表格。
他们不知道的是，红音戴眼镜。她到现在还是戴眼镜的。我曾经问过她要不要考虑换隐形，她想了想，说算了，戴习惯了。而且她说，戴着眼镜的时候，她才是她自己。
我懂她的意思。
在众多同事之中，有一个人调侃得最凶。
没错，就是东田。
这家伙现在和我同一个公司，在隔壁部门做销售。谁能想到呢，高中时候那个整天跟我一起犯傻的东田，现在居然西装革履地跟客户打电话，一口一个“承蒙关照”。但他的本质还是没变，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晃悠到我的工位旁边，开始翻旧账。
“名津流，你老婆现在还是天天看书吗？不会把你也当成书给读了吧？”他靠在隔板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笑得一脸欠揍。
“你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我头都没抬，“听说你还是单身？”
“我那是眼光高！”他立刻反驳，“你这种当年连告白都要我帮忙的人，没资格说我。”
旁边的几个同事听到“告白”两个字，立刻竖起耳朵。我赶紧瞪了东田一眼，他识趣地闭了嘴，但临走前还是丢下一句：“改天把你那些糗事都抖出来，让后辈们乐呵乐呵。”
不过说起来，东田好像在前几年和一个女生交往了。具体是谁，他不肯说，我也不好追问。只是偶尔看到他午休的时候偷偷看手机，嘴角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我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他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骂了一句“关你屁事”。
这家伙，也有秘密了。
我想起当初我和红音结婚的时候，他还是伴郎呢。婚礼上他哭得比我还凶，搞得宾客都在问他是不是新郎。等他什么时候结婚了，我也要去参加他的婚礼，把这个人情还回去。
结束了一周的社畜生活，终于迎来了放假时间。
我还是和当年一样，喜欢睡懒觉。红音说我这个习惯几十年都没变过，语气里带着无奈，但从来没有真的抱怨过。
说起来，当年我还因为睡懒觉，把家里的闹钟给砸坏过。那时候水琴每天早上都会来我家叫我起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她总是带着一盒牛奶和一个三明治，往我桌上一放，然后一脚踹开我的房门——“濑能名津流！你要迟到啦！”
现在叫我起床的人，换成了红音。
她不会踹门，也不会大喊大叫。她只是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在我额头上亲一下，然后说：“濑能君，该起了。”
如果我不动，她就会再加一句：“早饭要凉了。”
这句话比任何闹钟都管用。
这天，我又做梦了。
梦到了二十年前的事。那一天，红音的猛犬人格消失了。
从那一天开始，我已经有二十年没见过她了。
梦里的场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她站在我面前，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她说：“别忘了我哦。”然后转过身，开始往前走。
我喊她，她没回头。我追上去，她走得更快了。我不知道她要走去哪里，只知道她正在一点一点地离我远去。
这个梦，我做了无数次。
起初，我只是轻轻拽住她的衣角，像个恋恋不舍的小孩一样，试图把她留下来。可她不回头，脚步也不停。后来我换了无数种方法——歇斯底里地大吼，痛哭流涕地再次告白，用尽各种办法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我只想让她听我说几句话，让她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让她知道一切都如她所愿。
可是都没用。她还是走了。
之前的每一次，她都没有回头。
这一次，我决定换一种方式。我明白，说什么她也听不见，做什么她也不会有反应。但我不想再喊了，也不想再哭了。我从慢慢的小跑，变成下定决心的健步，来到她身后，用尽全身力气从后面抱住了她。
我知道她可能会像之前一样，从我的怀里消失。但我就是想试试。
我只是想让她回头看一下。哪怕只是一眼。让我再看到她一次。
我的手臂环住她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停了。
只是一瞬间。几乎感觉不到的一瞬间。
然后她又继续走了。
还是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她感觉到了。
眼泪从我两颊划过。我感觉自己正在从梦里浮起来，意识一点一点回到现实。
“濑能君，你又做梦了啊……”
红音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她拥入了怀中。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我梦到猛犬人格的时候，都会在无意识中把身边的红音抱紧。
红音的唇凑到我的脸颊旁，轻轻地吻了我一下，然后起身穿好衣服去做早饭了。
最开始，红音还会有点不乐意。每次发生这种事，她都会嘟着嘴，像是在吃醋的样子。但她后来想了想，反正我梦到的也是她，也就没说什么了。
她从不会问我梦到了什么。只是在我醒来的时候，静静地等我。
我坐起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盒打开的pocky。
巧克力味的。红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习惯在家里放一盒pocky了。她从来不吃，但她说，放在那里，安心。
我拿起一根，嚼了两口，甜味在嘴里散开。
然后起身换好衣服，洗漱完毕，又躺到沙发上看着早间新闻。
濑能健这小家伙正在到处乱跑。都已经十二岁了，还是这么闹腾。他在客厅和餐厅之间来回冲刺，嘴里喊着“哇啊啊啊”，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这让我想起水琴——那家伙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活力四射，永远停不下来。
“爸，我今天要去水琴阿姨家！”健突然停下来，跑到我面前，“找常穗玩！”
“哦，去吧。”我摆摆手。
正好，避免这家伙天天在我面前晃悠。
健“耶”了一声，一溜烟跑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红音从厨房探出头来：“中午要在那边吃吗？”
“不知道！”健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反正饿不死！”
红音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我：“水琴昨天打电话来，说她最近研究了一道新菜，想让我们去尝尝。要不，我们中午也过去？”
“行啊。”我说。
红音笑了，继续回厨房忙活去了。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健在房间里哼歌的声音，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猛犬红音，你看到了吗？
我现在，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