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的天光是从陨石废墟的另一侧亮起来的。
苏晨在地下通道出口的自动贩卖机旁喝完那瓶水的时候,废墟边缘的铁丝网外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七年前那颗陨石砸出来的巨坑还保持着原样——碎裂的高架桥残骸斜插在地面上,桥面被冲击波掀起的泥土覆盖了大半,钢筋从断裂处戳出来,锈迹沿着每一根钢条的边缘往上爬。ZEct在废墟外围拉了三层铁丝网,每隔五十米挂一块警告牌,金属牌面上用红漆印着“立入禁止”。警告牌很新,铁丝网也是新的,但废墟还是七年前的废墟。
苏晨从铁丝网的破口处钻了出来。剪口边缘的锈迹还很新,不知道是谁在底部剪开的一道口子,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他把铁丝网按回原位,沿着废墟外围的斜坡往城区方向走。手环的脉动从离开废墟中心后逐渐减弱,异虫能量波动主要集中在陨石坑的地底深处和周边废弃建筑中。目前还算安全。
斜坡下面是一条老商业街。早上七点,街角的便利店刚开门,自动门叮咚一声,冷柜的白色灯光映在玻璃门板上。苏晨推门进去,拿了一个饭团和一瓶茶,结账时店员是个染了棕色头发的年轻人,嚼着口香糖扫完条码,头也没抬。苏晨正要付钱,店员的眼眶边缘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是人类面部肌肉的正常抽动,是更快的、更短暂的,像昆虫翅膀在肌肉纤维里振了一下。手环的脉动在同一瞬间微弱地跳了跳。刚蜕皮不久的成虫,拟态还不太稳定。
苏晨把钱放在收银台上,拿起饭团和茶,推门出去。他在街对面的长椅上吃完早饭,开始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涩谷周边的住宿和收入来源都需要解决,但找什么工作必须考虑独立性——不能像之前在oR报社那样每天固定坐班,也不能像在铠武世界那样借住在别人家里。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自己掌控时间、不需要向太多人解释来历的工作。
他在求人杂志上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一页角落的招聘栏上。一家叫“诚志堂”的二手书店招兼职店员,工作时间是早上十点到傍晚六点,周休两天,提供员工宿舍。宿舍就在书店二楼,省去了租房押金和中介费。最重要的是——书店的工作清闲,没有客人时可以自由活动。
苏晨撕下招聘栏那一页,按上面的地址找到了诚志堂书店。店在涩谷站西口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家印章铺之间。招牌是木质的,漆面已经褪色,但擦得很干净。推开玻璃门,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旧书页和木头书架混合的气味。四面墙都堆满了书,中间一张矮桌上摞着刚收来的文库本,标价贴了一半。
店主叫林田,六十多岁,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老花镜,正坐在收银台后面修补一本散了架的旧版辞典。他听完苏晨的来意,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他几秒。
“以前在书店做过吗。”
“没有。但我整理过录像带。”
林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手头的辞典合上,从收银台下抽出一张登记表递过来。“宿舍在二楼,六叠大小,有独立卫生间。周休两天。试用期三天——三天内你要能把这周新到的书分类上架,就算过了。”他顿了顿,“你是哪来的。”
“外地。”
“外地哪里。”
“很远的地方。”
林田隔着老花镜看了苏晨片刻,然后收回了目光。他推了推镜框,重新拿起那本散了架的辞典,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钥匙在门框上。今天先安顿,明天开始上架。”
苏晨接过登记表填好,压在收银台上。店员宿舍比松田公寓的房间略大一圈,六叠的榻榻米同样洗得发白,但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张书桌,桌腿旁边斜靠着一块闲置的镜子碎片。窗台朝南,能看到涩谷废墟方向的天空。他把背包放在榻榻米上,从里面依次拿出龙塔罗斯的画、晶的便签、翔太郎的照片、手冢卡盒碎片,四样东西并排摆在书桌上。绿萝没有带过来——改天再买一盆。
接下来三天,苏晨每天十点准时开门,傍晚六点准时关店,把成堆的书分门别类塞进墙上每一个正确的格子。林田除了第一天站在梯子旁边指点了几句,后面基本不再过问。下班后苏晨会沿着涩谷周边步行巡一圈,深夜关店后回到二楼,把当天注意到的可疑面孔逐一标注在从书店里找来的旧东京地图上。
书店的工作节奏给了他大量自由时间。没有客人时,他可以坐在收银台后面翻看涩谷的地方报纸,从不起眼的夹缝里寻找异虫留下的痕迹。报纸上偶尔会刊登一些失踪人口的简短启事,配着模糊的照片和简短的描述——大部分都是生活中没有任何异常的人,只是某天离开家或公司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苏晨把每条启事的位置标在地图上,发现失踪者的住址和最后出现地点大多集中在涩谷站周边的几个街区,呈一个不规则的外扩环状。
星期四下午,书店里空无一人。苏晨坐在收银台后面翻看当天的报纸,一则ZEct相关新闻的边角信息夹杂着人事变动,没有点明单位名称的官方雇员在涩谷站附近设卡定期巡逻。他放下报纸,目光扫过地图上密集的蝇头标记,然后从收银台下拿出那本用来记录地址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这些日子的发现按日期整理进去。
就在他合上笔记本的同时,手环的脉动再次微弱地跳了跳——和上次便利店那次一样,很短,很浅,来源方向在涩谷站南出口的住宅区。
他把笔记本收进口袋,锁上店门,朝那个方向走去。傍晚的涩谷街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从书店里出来的年轻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追踪这座城市里那些不为人知的痕迹。住宅区的巷子里很安静,晾衣架上挂着刚洗好的衣物,二楼某户人家传来收音机里的轻音乐。苏晨沿着手环脉动的指引在巷子里走了一段,然后在拐角处停下了。
隔壁院子里的落地窗半开着,一个女人背对着窗户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她的背影看起来很普通——长发披肩,穿一件米白色的开衫,手里捧着一杯茶,茶还在冒热气。但她的脖颈动了一下,不是正常的左摇右晃,而是在颈椎尚未复位的情况下,身体先微微向右转了一点,然后脖颈再猛地拧回原位。手环的脉动在同一瞬间跳了一次。
苏晨没有走进那栋房子。他转身绕过转角,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涩谷站南住宅区的坐标上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商业街,经过那家便利店的门口。收银台后面已经换了人——不是前几天那个眼眶抽搐的年轻人,而是一个白发老头。苏晨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回到诚志堂时天色已经全暗。苏晨拉开收银台抽屉,把笔记本放进去,然后坐在椅子上,闭眼感知着涩谷方向不断脉动的异虫能量。这片区域的成虫密度正在慢慢上升。他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列了一份简短的清单:便利店店员拟态的位置、南住宅区拟态的位置、之前在地下通道遇到的幼虫巢穴坐标。写完,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上收银台的灯。天道总司的料理店应该已经开了,加贺美新还在ZEct训练场上被田所队长骂,异虫在加速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