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是在傍晚时分感知到那股能量波动的。手环的震颤来得猛烈而突然,不是港区方向,是风都塔西侧的旧工业区。两股能量,纠缠在一起,像两条蛇互相撕咬。
他放下手里的录像带。“老周,我出去一下。”
老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晚饭前回来。”
“好。”
旧工业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苏晨循着手环的震颤穿过两排废弃的厂房,在一座倒塌了一半的砖窑前停下了脚步。震颤的源头就在砖窑背面。不是一只掺杂体,是两只。两股能量他都能辨认出来——禁忌,粘土人偶。冴子和若菜。
苏晨没有立刻靠近。他绕到砖窑侧面,从一处坍塌的墙洞向里看去。砖窑内部的空旷空间里,姐妹两人正在交战。
冴子的禁忌掺杂体形态他见过多次——紫色装甲,藤蔓状光刃,每一击都带着将对手缠绕、控制、压制的意图。但今天她的攻击节奏和港区仓库那晚不同,不是教学,是真正的战斗。若菜的粘土人偶形态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白色装甲覆盖全身,线条柔和,没有攻击性的棱刺和护甲。她的战斗方式和冴子完全相反——不追求控制,追求的是摆脱控制。每一次冴子的藤蔓缠上来,她都能在束缚收紧之前找到缝隙,用白色粘土填充、包裹、滑脱。
“你进步得很快。”冴子的声音从面甲下传来,没有起伏,“但还不够。”
三道藤蔓同时从不同角度射出,不再是缠绕,是贯穿。紫色光刃撕开空气,直取粘土人偶的胸口、腹部、右肩。若菜躲开了前两道,第三道擦过她的左臂。白色装甲被撕开一道裂口,没有血液,粘土人偶形态下的身体内部是更稠密的白色。若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左臂的裂口在几秒内被周围的粘土填补愈合。
苏晨看着这一幕。若菜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冴子战斗,不攻击,只防御。不是不能攻击,是不想。冴子也没有用全力,藤蔓的速度和数量都比港区仓库对付雾彦时低了至少三成。姐妹两人在进行一场谁都不愿意打、但谁都不愿意停的战斗。
冴子的藤蔓再次射出。这次是五道,封死了若菜所有闪避的空间。若菜的白色装甲同时从五个方向变形,粘土延伸出去,不是防御,是反向缠绕。白色粘土沿着紫色藤蔓逆向生长,在藤蔓触及她身体之前,先一步缠上了藤蔓的根部。
冴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就是这一瞬。
苏晨从墙洞外走了进来。他没有变身,就这么走进了砖窑。右手腕的手环在昏暗中微微发亮,没有召唤Kabutick昆虫仪。他走到姐妹两人之间,站在紫色藤蔓和白色粘土的交界线上。
冴子的面甲转向他。“录像带店的店员。”
苏晨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若菜左臂上正在愈合的裂口,又看了一眼冴子右臂上几道被白色粘土勒出的压痕。
“你们两个,打够了?”他说。
砖窑里安静了几秒。冴子率先收回了藤蔓,紫色光刃从五道收回成一道,然后熄灭。若菜的白色粘土缓缓从紫色藤蔓上褪下来,缩回她的装甲表面。两人都没有解除变身。
“你来干什么?”冴子问。
“路过。”
“港区你也路过,旧工业区你也路过。你路过的地方比风都电车停的站还多。”紫色面甲下传来一声极轻的、不带感情的哼声,“是若菜叫你来的?”
“不是。”
“那就是你自己来的。”冴子的藤蔓彻底收回掌心,“你比你自己说的更关心她。”
苏晨没有回答。冴子解除了变身,紫色光芒褪去,露出那张眼下一片青色的脸。深灰色风衣,随意扎起的长发。被架空之后,她不再穿那些精致的黑色套装了。她看了一眼若菜。
“今天就到这里。”
若菜也解除了变身。白色粘土从她体表褪去,露出米白色针织衫和黑色外套——冴子的外套。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快,左臂的衣服上有一道撕裂的口子,但没有血迹。粘土人偶形态下的损伤不会直接映射到人类身体上,这是她比其他掺杂体使用者多出来的优势。
冴子转身,走向砖窑出口。走到门槛处,停下。
“录像带店的。”她没有回头,“她今天第一次在实战中用粘土反向缠绕。我教了她七天,她试了上百次都没成功。你一来,她就成功了。不是因为你在场,是因为她想在你面前证明什么。别让她证明错了方向。”
脚步声消失在砖窑外。
若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道撕裂的袖口。“我没有叫他来。”她说。
“我知道。”苏晨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苏晨抬起右手腕。手环在昏暗中亮了一下。“手环能感知掺杂体的能量波动。你们两个的能量纠缠在一起,和普通的掺杂体不一样。”
若菜看着他的手环。“所以只要我变身,你就会知道。”
“在足够近的距离内,是的。”
砖窑里安静了一会儿。暮色从墙洞和穹顶的裂缝里渗进来,把白色粘土和紫色藤蔓交战的痕迹染成一片模糊的灰。
“冴子说,父亲把粘土人偶还给我,是为了测试我。”若菜开口了,“不是测试我的能力,是测试我的服从。他想知道,我会不会在拿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记忆体之后,依然按照他的命令使用它。”
“你会吗?”
若菜沉默了几秒。“今天之前,我会。今天她用藤蔓缠住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你连从我手里挣脱都做不到,你会死得比我更快。而我,不想替你收尸。’”
她抬起头看着苏晨。
“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种话。从小到大,她是园咲家的长女,是父亲的左膀右臂。她不是姐姐。今天她是了。但她是在用藤蔓缠住我的时候说的。一边攻击我,一边教我。一边扮演父亲的工具,一边做我的姐姐。我不知道哪一个是她真正想做的。”
苏晨没有回答。若菜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你今天来,是因为手环感知到了能量波动。”她说,“不是因为担心我。”
“对。”
若菜点了点头。没有失望,没有释然,只是一个确认的动作。她低头看了看左臂上那道撕裂的袖口,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道口子。
“上次的情报,你还欠我几次。”苏晨说。
“我记得。”
“下次的情报,换一个问题。你父亲让井坂协助你,但井坂不是你父亲的人。他替琉兵卫做事,是因为琉兵卫能给他提供实验材料和场地。如果有一天,琉兵卫不能再提供这些东西了,井坂会怎么做?”
若菜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他会找下一个能提供实验条件的人。”
“那个人可能是你。”
砖窑里的暮色越来越浓。若菜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来,是为了提醒我这个。”她说。
“我今天来,是因为手环感知到了能量波动。”苏晨转身,走向砖窑出口,“提醒你是顺便。”
他走出砖窑。身后的暮色里,若菜站在原地。她左臂的袖口放下来了,遮住了那道撕裂的口子。但袖口下面,粘土人偶的白色痕迹还在缓慢愈合。不是伤口,是她在冴子的藤蔓缠上来时反向缠绕留下的印记。粘土逆向生长的过程会在使用者体表留下短暂的白色纹路,像愈合后的疤痕,过几个小时才会完全消失。她第一次在实战中用出了反向缠绕。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告诉冴子——你教的东西,我学会了。不是用语言,是用行动。
若菜走出砖窑的时候,苏晨已经走远了。旧工业区的暮色把倒塌一半的烟囱和生锈的钢架染成一片模糊的灰。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左臂袖口下面的白色纹路在皮肤上缓慢消退。
回到园咲家宅邸时,天已经黑了。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冴子的房门前。门缝里没有灯光,和过去每一天一样。
她伸出手,敲了三下。
门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门开了。冴子站在门里,深灰色风衣已经脱了,穿着一件旧的家居服。眼下青色依旧,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她看着若菜,没有问“你来干什么”。
若菜抬起左臂,把袖子卷起来。前臂上那道白色纹路还没有完全消退,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微光,像一道愈合后被重新撕开的旧疤痕,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颜色浅一点。
冴子看着那道纹路。沉默了几秒。
“反向缠绕的痕迹。粘土逆向生长时会在使用者体表留下残留,一般两个小时消退。你从旧工业区走回来,至少四十分钟。再过一会儿就没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若菜放下袖子。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她说,“那天在港区,你第一次教我挣脱缠绕的时候,说‘因为我是姐姐’。这句话,是父亲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冴子的眼睑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若菜看得清清楚楚。
“有区别吗?”
“有。如果是父亲让你说的,说明你还在替他做事。如果是你自己想说的,说明你在替你自己做事。”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冴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那个姿势若菜从小看到大——冴子只有在不确定要不要说真话的时候,才会这样靠着什么东西。
“都有。”她终于开口,“父亲确实暗示过我,应该用某种方式让你更信任我。但他没有指定具体的方式。‘因为我是姐姐’,这句话是我自己选的。”
若菜看着她。“你选了一句真话。”
冴子没有接话。若菜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了几步,停下。
“反向缠绕,我今天在实战中用出来了。不是对敌人,是对你。因为我不想伤到你。”
她继续走,推开自己的房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冴子一个人靠在门框上。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退回房间,关上门。
苏晨回到录像带店时,老周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炸鸡块,卷心菜丝,味噌汤。老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两碗饭。
“出去了一个小时。”老周夹了一块鸡块。
“嗯。”
“旧工业区那边,刚才听到有动静。”
苏晨的筷子停了一瞬。“可能是什么东西塌了。那片厂房都老得不行了。”老周没有追问。
苏晨把最后一块鸡块塞进嘴里。海帕虫在时空夹缝中安静地悬浮着。它知道苏晨今天走进那座砖窑的时候,没有变身。不是因为来不及,是因为他判断那场战斗不需要金斗介入。冴子不会杀若菜,若菜不会还手。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同一件事——确认对方还是不是自己的姐妹。他走进去,站在紫色藤蔓和白色粘土的交界线上,说了那句话。然后两个人就停了。不是因为他的力量,是因为她们需要一个停下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