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雪的高中时代,是真正风光霁月、耀眼至极。
长相优越,身形高挑,气质疏离又舒服,不张扬,不浮夸,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待人特别有礼貌,老师同学全都喜欢他。
学习更是优秀得只能让人仰慕,考试稳定冲进全省前五十。次次稳居年级第一,大小考试从未失手,是学校重点培养的王牌。
全校没人不追捧他,学生把他当偶像,老师拿他当骄傲。
那时候的他,人生一路顺风顺水,前途亮得耀眼,前程坦荡光明,人人羡慕的天之骄子。
然后京妙仪总偷偷溜进他们学校蹭课。
她每次都缩在墙角,安安静静偷听课。身上的旧绣花裙早已沾满尘土,边角磨得发毛,脸灰扑扑的,却掩不住天生秀挺的五官,眉眼轮廓漂亮。
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像野生动物,特别明亮,目不转睛地认真偷听课堂上的内容。
鬓边随意别着一朵娇艳的海棠花,烂漫嫣红,遮不住骨子里的灵秀,反倒衬得这抹花枝愈发灼灼动人,自有惊心动魄的漂亮。
谢鹤雪穿着规范的校服,撑着脸听课,却注意到了墙角偷偷摸摸听课的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骨子里带着傲气:
“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时候的京妙仪心里只剩满满的羡慕。
她看着谢鹤雪,只觉得这人是真的被老天爷偏心眷顾。
长得帅,气质清冷,成绩逆天,家里条件好,老师偏爱,同学追捧,人缘也好。
样样都完美,前途光明坦荡,生来就站在光亮里。
而她自己最爱自己的妈妈去世,没人管,村里还老是因为她的脸和身材给她造各种谣言。
那天,课间教室里很安静,只剩零星说话声。
谢鹤雪看着总缩在后排偷偷听课的京妙仪,轻声问她。
“你想学的话,为什么不报名正规入学,总偷偷过来听课?”
这话一出,京妙仪愣住,冷笑道:
“你真是何不食肉糜。你命好,家里供你读书,什么都不用愁。我要是我爹肯出钱让我上学,我天天坐第一排听课!真要是有机会读书,我未必比你差,说不定成绩比你还好!”
她又酸又气,羡慕得眼红。
眼前的谢鹤雪生来就占尽所有好处,被老天一路偏爱到底。
而她连正经坐在教室里读书的资格,都没有。
自从那天两人争执过后,谢鹤雪连着好几天,都没在教室后排看到京妙仪的身影。
往日那个总缩在角落,悄悄跟着听课的小姑娘凭空消失了,他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耐不住心底的惦记,他四处找人打听,辗转许久,才终于得知了实情。
原来她本该在山上挖猪草,却总偷偷溜来学校听课,这事被她父亲发现,狠狠挨了一顿打,没办法跑来上学了。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风光霁月的少年愣在原地,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他这才明白,那天少女气鼓鼓说出的话,从来都不是一时赌气。
连着四五天,教室墙角空空的,谢鹤雪再也没见过那个偷听课的女孩。
他心里隐隐发沉,以为她被打怕了,再也不会来了。
结果隔天下午上课前,京妙仪又偷偷摸进了教室。
她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消的红印,身上灰扑扑的,明显刚挨过打,却半点不怕。
她径直坐到墙角老位置,看见谢鹤雪看过来,仰着脸,又倔又认真地跟他说:
“我爹不让我读书,打死我我也得来。我妈妈跟我说过,女孩只有读书才有出路,读书才能出人头地,才能彻底逃出这破大山。”
她脾气又拧又犟,谁都拦不住。
他笑了一下,又有些艳羡,想逗她开心:“你妈妈对你真好,你被打的时候她应该会护着你吧?”
女孩别过脸,没说话,然后小声骂了他一句。
他也没太听清。
后来她才告诉他,她妈妈早就死了,因为拐卖来的大山,在她小时候带着她逃跑,被她爹发现关在猪圈里活生生打死的。
那次月考,一向稳坐省前列的谢鹤雪意外失手,成绩跌出了从前的水准。
傍晚放学,两人并肩跟着人流走出校门,才刚走出没几步,一辆轿车径直停在路边。
谢鹤雪的母亲面色冰冷地走下车,二话不说,抬手就狠狠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瞬间传开,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看过来。
谢鹤雪被打得偏过头,清冷的脸上瞬间浮出清晰的五指印。
他身子僵在原地,全程一言不发,骨子里的骄傲被这一巴掌狠狠碾碎。
一旁的京妙仪当场看呆了,下意识上前一步,死死攥紧了拳头。
响亮的巴掌落下来,谢鹤雪垂落了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这样的场景于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脸上的痛感都变得麻木。
他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疲惫对着身旁的京妙仪开口:“你先离开。”
京妙仪看着他隐忍落寞的模样,心里揪得难受,却也清楚这是他的家事,只能咬着牙,不甘地转身先走了。
那一巴掌过后,谢母满眼都是压不住的怒火,当着来来往往学生的面,厉声痛斥起来。
“不过一次考试,你就考成这副样子!往日的傲气都去哪了?”
她语气又怨又苦,积攒多年的委屈全都倒了出来。
“你父亲在外边养着别人,从来不管家里的事,我的日子本就过得一地鸡毛。家里婆婆处处刁难我,日日都没有好脸色。”
“我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你身上,只盼你能争气撑起这个家。可你现在连考试都考不好,让老师怎么看我们,让旁人怎么笑话我们家!我辛辛苦苦熬到现在,到头来儿子还这么不争气,你真是太让我失望,太给家里丢脸了!”
谢鹤雪始终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将所有的指责全盘收下。
这般苛责的数落,于他早已是家常便饭。
谢母的情绪越说越激动,话也越来越难听,刻薄的字句一句接一句砸下来。
“我这辈子所有希望都押在你身上,你偏偏关键时刻掉链子!如今家里一团乱,你还要处处给我添堵,真是半点指望不上!”
周遭路过的同学渐渐停下脚步,一道道目光纷纷落到垂头沉默的谢鹤雪身上。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大家凑在一起小声指指点点,眼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看热闹。
那些打量的,讥讽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一根根扎在少年身上。
谢母越说越气,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刻薄地扫向远处,语气里满是鄙夷。
“平日里心思不用在学习上,反倒总跟那种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厮混在一起!好好的前途都被带偏了,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你说啊!是不是因为她!仗着脸蛋长得漂亮,勾引你,你成绩才下滑了!简直狐狸精一个!”
周围同学的议论声更大了,指指点点的目光全都落在谢鹤雪身上,看热闹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直默默垂头沉默的谢鹤雪,听到这话终于抬起了眼,清冷的眉眼染上几分执拗,第一次开口反驳。
他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
“顾盼儿,她,人很好,很聪明,不是你口中的那种人,她对我从来没有任何手段,是我自己喜欢她的,是我引诱她,行了吗?”
谢母的情绪彻底失控,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怨毒,狠狠砸在谢鹤雪身上。
“你当初害得你哥哥再也弹不了钢琴,这笔账还没跟你算完!现在你又事事不争气,还谈恋爱!难道非要把我也逼死才甘心吗?”
她红着眼,指着他的鼻子,语气里满是厌弃:
“你就是个扫把星,天生的灾星!自从有了你,这个家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你干脆去死好了!不争气的东西,你要让那个小三把私生子带回家吗!我们母子三人在那个家里真是没有一点地位了!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