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到餐厅的时候，雨丝比出门时密了一些，雨珠砸在伞面上，发出细碎密集的沙沙声响。
林小云收好伞，两人推门走进餐厅，屋内的冷气迎面扑过来，温差来得猝不及防，沈溪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林小云把雨伞递给服务员，另一名服务员引着她穿过一条窄廊，两侧的墙壁刷成浅米色，挂着几幅水墨小品，灯光被灯罩滤过，落在地板上的光晕温吞吞的。
包厢的门半敞着，沈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个短发女人正低头看手机，脸圆圆的，皮肤很白，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针织开衫，领口翻出白色衬衫的边，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
沈溪之前脑补过杜欣华的模样，以为会是那种一身干练商务打扮，高领毛衣配金丝眼镜，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的商务女性。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更像某个大学的年轻讲师，下课后来赴一顿不赶时间的饭。
杜欣华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往前迎了半步。
她比沈溪稍矮一点，眉眼弯弯，笑意温和：“沈总，你好，我是杜欣华。”
沈溪伸手与她交握，掌心温热柔软，触感踏实。
“久等了。” 沈溪收回手，简单自我介绍，“我是沈溪，这位是我的助理林小云。”
“没有等很久，我也是刚到。”随后杜欣华目光温和扫过林小云，轻轻点头示意。
林小云微微欠身：“杜总好。”
两人隔着圆桌相对落座，林小云挨着沈溪身侧坐下，桌面上铺着米白色的桌布，正中摆了一小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像是刚浇过水。
服务员走进包厢，给三人各倒上一杯茶，茶汤澄黄，淡淡的茶香在包厢里散开。
没过多久，餐厅经理进来确认完菜品，简单客套两句便退了出去。
沈溪端起来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半圈，像是在用指尖的触感组织措辞。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抬眼看向杜欣华，“杜总，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谈一件事。”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杜欣华一点时间做好心理准备，“我之前在城南拿了一块地，原来是个烂尾楼，现在所有纠纷都解决了，现在准备推了重建。”
杜欣华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缓缓放下。“城南那块地我有所耳闻，官司纠缠了好几年，听说沈总接手了，原来是真的。”
此时林小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走过去递给杜欣华。
沈溪直奔主题：“那块地我打算改造成一个文娱园区，有购物中心、餐饮区、钻石大堂、娱乐场等。我想把它做成一个能孵化内容、能承载演出的空间，以后人们对于文娱消费的需求，只会越来越高。”她往后靠了靠，像在观察杜欣华的反应。
杜欣华听着沈溪的话，翻动着文件夹，目光在那一页的规划示意图上停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文娱园区，这个方向确实有市场，现在的演唱会、粉丝见面会，大多在体育场、体育馆或者商场里，要么太大坐不满，要么太小撑不住，粉丝追星的体验感欠佳，你这个项目，大大增加了粉丝的追星体验。”
沈溪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认真地听着她的分析，杜欣华把文件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标注的一块区域。“上面说一期最快要三年建好，据我了解，那附近的交通不太好吧，你打算怎么解决？”
沈溪笑了一下，杜欣华会问这个问题，说明她确实在认真看这份规划。
她身体微微前倾：“只要能拉拢更多资本入局，交通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杜欣华合上文件夹，随手放到手边桌面，神色郑重几分：“沈总，你的想法我懂，不过实话实说，我们两家公司，过去有过不少不愉快的过节。”
沈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静：“背后搞事情的是谁，我心里清楚，你的做事风格，我很欣赏，我要合作的对象是你。”
沈溪继续说：“这个项目很大，光靠喜爱一家，吃不下，或许说吃下需要更多的时间，如果有更多资本和人脉，这个项目的落地速度会快很多。”她停了一下，“这个项目对所有参与方都有好处，它不止是一个商业项目，它是推动国内文娱行业的发展。”
听到 “合作的对象是你” 这句话，杜欣华心头微微一动，任谁被对手给出这样高的评价，都难免有所触动。
她接手杜悦唱片之后，特意研究过喜爱娱乐。内心其实很佩服沈溪，没有人脉，仅凭作品，捧谁谁火，短短一年就硬生生闯成圈内新贵，很了不起，喜爱的每一步都让业内人士关注着，他们嘴上鄙夷着，但一直在不断地模仿着喜爱。
“很感谢你的这份信任，但说实话，这么大的项目，就算我们两家联手，也未必吃得下。” 杜欣华抛出疑问。
沈溪嘴角扬起一抹淡笑，看得出对方在答应的边缘了，“杜总，不瞒你说，我的公司，一直被别人调侃自娱自乐，但还好能被很多观众喜欢，让我有了更多的底气。”
她又喝了一口茶：“在这个圈子里，我一直缺一个靠谱的盟友。”
一旁的林小云安静坐着，留意两人面前的茶杯，谁的茶水浅了，就悄悄上前添满。
这时服务员推门进来，一道道菜品陆续摆上桌，全部上齐之后，服务员带上包厢门退了出去。
沈溪开口打破略显严肃的气氛：“我们边吃边聊，尝尝这道烧鹅，店里的招牌，味道很地道。”
她把烧鹅转到杜欣华面前，杜欣华夹了一块，蘸了梅子酱，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给刚才那段对话留一点余地和缓冲。
“味道确实不错。” 杜欣华放下筷子，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忽然转换话题，“我记得沈总是鹏城人？”
沈溪抬眼看向她，笑了笑：“没错，吃遍各类菜系，还是粤菜最合胃口，杜总吃得惯吗？”
“其实我的本家在港区那边，我妈妈这一支是旁支，后来赶上改革开放，国家需要外币，欢迎港商来投资，就北上来了京都。”
沈溪点了点头，“那杜总对粤菜应该不陌生。”
林小云装好一碗汤给杜欣华，她看了那碗汤一眼，没有推辞，“还好。”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间隙抬头看了沈溪一眼，“沈总，你说的这个项目，应该还没过审批吧？”
沈溪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确实，目前还在立项中。”
“这件事我需要时间好好考量，还望沈总谅解。” 杜欣华语气诚恳。
沈溪没有追问为什么，“我理解。”这么大的一个项目，确实要考虑清楚。
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隔着厚玻璃模糊地传进来。
杜欣华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慢慢嚼着。现在一切都还停留在纸面，风险、变数都摆在明面上，她不可能当场就给出答复，而且公司不是她的一言堂。
沈溪也没有继续追着项目说，顺势把话题扯开。
“实体专辑越来越不景气了，你能给杜悦唱片救回来，挺不容易的。” 沈溪夹了一块清蒸鱼，发现有很多刺，直接放到骨碟上。
提到自己的公司，杜欣华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轻轻叹了口气。
“挺难的，盗版猖獗，实体唱片早就卖不动。” 她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边，“接手后费了不少心思。”她没有多说，毕竟两人还是刚认识的阶段，但沈溪提起实体专辑的现况，她明白沈溪的意思。
这也是她方才会认真翻看那份园区规划的原因，杜悦唱片，可以在那找新的机会。
林小云坐在一旁，安静听着，看见杜欣华茶杯水位降下去，便起身拎起茶壶，悄悄给她续上热茶。
沈溪听完，淡淡开口：“时代在发展，以后会是网络的时代，实体专辑，除了粉丝会买，普通人很少愿意消费的。”
杜欣华神色一动，“确实是。”她有了解过橘子音乐，和她在国外用的音乐软件有些不同，橘子音乐用户体验更好，音乐质感也很好，她很感慨，喜爱总是走在时代的前沿。
“坦白说，项目前景很诱人，但风险同样不小，立项能不能顺利批下来，后续资金缺口，周边配套落地周期，随便哪一环出问题，投入进去的钱就有可能打水漂。” 杜欣华说得很直白，“我这边要回去召开内部股东会，把整套方案拿出来集体评估，最快也要一周才能给你答复。”
“应该的。” 沈溪没有强求，“我把完整的项目副本留给你，包括预算预估、后续招商引资的初步思路，你可以一并带回去。”
林小云闻言，从包里取出另外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到桌面。
一顿饭吃到后半段，气氛松弛不少，不再全是紧绷的商业谈判。
两人偶尔聊几句圈内的的事情，聊起市面上粗制滥造的综艺和流水线作品，不少观点意外地合拍。
窗外雨势渐渐变小，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慢慢弱下去。
杜欣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时间已经不早，她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干净嘴角。
“今天吃得很尽兴，多谢沈总的款待。”
“客气了。” 沈溪微微颔首。
几人起身走出包厢，穿过方才那条浅米色的长廊，餐厅门口，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服务员把两把雨伞递回来。
杜欣华撑开伞，站在台阶上看向沈溪。
“我这边有结果，第一时间联系你。”
“静候佳音。” 沈溪笑了笑。
两人简单握手道别，杜欣华撑着伞，走入街边朦胧的夜色雨雾之中。
看着对方的车子驶远，林小云才把伞撑开，挡在沈溪头顶。
“溪姐，杜欣华态度看着不错，是不是合作成功啦？但为什么选择她？”
沈溪望着远处湿漉漉的街道，晚风裹挟着雨水的湿气吹过来。
“杜欣华本人是动心的，但是她做不了全权决定，他们公司有不少股东呢。” 沈溪声音平缓，“股东会看重收益和风险，能不能说服那群人，就看她本事了。”
顿了顿，她眼底掠过一丝笃定，缓缓道出缘由：“至于为什么选她，圈内很多老板要么安于现状、固守老路子，要么只会跟风捞快钱。而杜欣华，她能稳住日渐衰败的公司，答应和我见面，说明她不安于现状，有野心又有能力，作为合作伙伴再合适不过了。”
说完，她抬手拢了拢外套，“走吧，”她们迈步往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