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诚用了整整四十分钟,才像壁虎一样贴到了基地东北角的外围。
这里的地势陡峭而阴损,围栏直接架在自然断裂的土坎上,下方的泥土被雨季的水流掏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凹槽。
他紧紧趴在土坎下方的泥水里,泥浆糊住了他的半边脸,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死死盯住围墙上的巡逻规律。
东北哨塔的守卫显然是个老油条,每隔八分钟敷衍地溜达一圈,走到死角处必定会停下来,点上支烟抽两口再折返。
突破口就在哨塔正下方
——一棵死去的参天古树轰然倒塌,巨大的树冠好巧不巧地砸在电网上,将带刺的铁丝压出了一道下沉的豁口。主干虽然枯死,但承载一个人的重量绰绰有余。
秒针无声跳动。
陆子诚在心里默数,当巡逻兵准时走到拐角,低头护住火柴的那黄金三十秒里,他动了。
犹如一头绷紧到极致的黑豹,陆子诚悄无声息地掠上枯树,顺着粗糙的树干凌空一翻,如同落叶般越过高压网。
双脚触地的瞬间,他极具柔韧性地屈膝缓冲,军靴踏在落叶层上,硬是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他贴着厂房滴水的后墙,向那栋二层小楼摸去。
内部的结构远比侦察到的复杂,带有雨棚的通道里堆满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化工废桶和生锈的反应釜。
他刚在一堆铁桶后蹲下,前方的阴影里就传来了军靴的摩擦声和说话声。
两个穿着杂牌迷彩服的毒贩叼着烟,堵在了通道口。
其中一个手里松松垮垮地端着AK-47,另一个腰间鼓囊囊的。
他们用语速极快的缅语交谈着,夹杂着粗鄙的俚语。陆子诚屏住呼吸,勉强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今晚有车”、
“老板发火”、
“下午跟那个人吵得很凶”。
那个人。
在这座只认坤沙的毒巢里,敢跟老板吵架的“外人”,只有关海山。
直到两人抽完烟,骂骂咧咧地走远,陆子诚才从铁桶后幽幽起身,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贴到了二层小楼的后墙。
二楼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透出昏黄压抑的台灯光。
时间还没到。
陆子诚像一只极有耐心的捕鸟蛛,悄然缩进墙角一丛浓密的毒藤里,忍受着蚊虫的叮咬,静静等待夜幕的降临。
傍晚时分,一辆满是泥泞的帆布卡车轰鸣着驶入基地,刺鼻的化学品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毒贩们粗暴地卸下十几个带有特殊标记的塑料桶。
陆子诚在夜视仪里看得分明
——那正是塔林村深井案里,被销毁的同批次高纯度制毒原料!
这就是最终的加工厂。原料在这里变成白色的魔鬼,再通过关海山深不可测的关系网,流向四面八方。
夜色深沉,除了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在空地上机械地扫动,基地的喧闹渐渐平息。
晚上九点半,陆子诚终于从藤蔓中剥离出身体。
他手脚并用,沿着外墙的排水管无声攀爬,几秒钟后,已经倒挂在了那扇透着光的窗户外。
这一次,他没有隐藏。
他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房间里死一般地寂静了两秒,紧接着,一个像被砂纸打磨过般沙哑的声音响起:“谁?”
“省城来的故人。”
陆子诚轻声答道。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
关海山走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两代人的目光在二十五年的血债之上,轰然相撞。
那是一张被罪恶和岁月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脸。
眼窝深陷,皮肤像风干的橘皮,灰白的短须杂乱无章。
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属于军人的眼睛,依然像秃鹫一样锐利,带着审视猎物般的本能。
关海山盯着玻璃外的陆子诚看了足足三秒,突然,他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陆子诚?你比通缉令上的照片,看起来还要瘦一些。”
他随手推开窗户,像迎客一样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风大,说话不方便。”
陆子诚单手一撑,轻巧地翻窗而入。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右手死死扣在腰间的快拔枪套上。
关海山把他的戒备尽收眼底,只是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坐回桌后。
“别紧张,这间屋子我清过,没监控。方圆五十米内也没有埋伏。我要是想把你留在这儿,你根本走不到这扇窗户底下。”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坐。”
陆子诚没有坐。
他像一尊煞神般钉在原地,目光如同刀锋般扫过桌面——那是一张手绘的军事级路线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从缅甸经老挝撕开西南边境防线的暗道。
“我只问一句,”
陆子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冷得让人骨头发疼,“我老师,当年是怎么死的?”
关海山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敲击了两下:“我就知道你会先问这个。陆镇南那个茅坑里石头的脾气,带出来的徒弟也跟他一个德行。”
“直接回答我。”
陆子诚向前逼近半步,周身的杀气瞬间暴涨。
“二十五年前,”
关海山向后一靠,身体陷入椅背,目光越过陆子诚的肩膀,投向了极其遥远的过去,
“那批本该运回省城销毁的三吨高纯度货,我在半路上让人截了。边防总队的政委赵卫国签的字,我拿着那张盖了公章的核销单,把货卖给了坤沙的上一任主事人。换了三百万美金,参与的一共几个人,分了。”
“哪几个人?”
“边防后勤部的,省厅禁毒处的,还有省里管物资调拨的。你怀里揣着的那本账上,名字基本都在。”
关海山冷笑了一声,
“陆镇南是后来顺藤摸瓜查到的。他那个人啊,眼睛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查出账目有鬼,竟然单枪匹马跑到边境来堵我。”
“所以,你杀了他。”
陆子诚的手指已经抚上了扳机。
“我没有。”
关海山慢慢摇了摇头,手指在茶杯边缘用力地摩挲,骨节泛白,
“我当时就警告他,这批货后面的水太深,深到能淹死所有人,让他赶紧收手。他不听。结果,从边境回去没几天,他就在一次例行巡逻中,‘意外’连人带车跌下了悬崖。”
“是谁动的手?”
“接送他回去的那辆军车,驾驶员是省厅派下来的人。你老师死后第二年,那个人就借调走了。我后来找人摸过他的底——他去了一趟南边,然后再也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关海山直勾勾地盯着陆子诚,眼底满是嘲讽,“这条利益链从上到下焊得死死的。你以为,你老师是第一个填进去的亡魂?”
陆子诚没有接话。
窗外,湿热的夜风穿过铁皮屋顶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桌上的台灯忽明忽暗,将关海山那张苍老的脸切割得如同厉鬼。
“那你呢。”
陆子诚的声音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
“你在这条用血铺成的线里,算个什么东西?”
关海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突然,他发出一阵嘶哑的低笑,笑声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惫与悲哀:
“我是个……清道夫。也是个中间人。黑白两道都要用我,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他们不敢弄死我,怕我留下后手;也不敢让我洗白上岸。这些年,我像条丧家犬一样躲在边境,就是替两边‘协调’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比如外面那批高纯度原料。”
“比如那批原料。”
关海山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陆子诚,你今天既然能摸到我的窗前,说明塔林村和龙海那条线已经被你彻底掀翻了。但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高启强也好,林耀东也罢,甚至是这外面重兵把守的毒枭,都不过是棋盘上的卒子!你就算今天一枪崩了我,你也动不了背后真正下棋的人!”
“那就先杀卒,再将帅。”
“唰”的一声,陆子诚悍然抬起手中的95式突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顶住了关海山的眉心。
“关海山,站起来。跟我走。”
关海山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枪口,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烟灰缸拉过来,把燃烧到一半的香烟用力按灭。
“可以。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下面三十多条枪,有一半是坤沙的死忠。只要我被你劫持着踏出这个房间半步,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们俩打成肉泥。你,准备怎么杀出去?”
“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陆子诚的声音冷若冰霜,“他们只要敢抬枪口,死的一定先是你。”
关海山看了他足足五秒钟,突然挑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度复杂的笑容:“陆镇南教出来的狗崽子,真特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