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破韩败赵,锐不可当,是大秦之幸。”
“但若心怀二意,便是大秦之祸。”
“朕宁可错疑,不可错放。”
“六国虎视,寡人赌不起,大秦也赌不起。”
“颍川郡初定,亟需镇守。”
“赵诚,暂赴彼地,任郡尉职,无诏不得返咸阳。”
视线掠过那封密信,似有千言万语未尽,终是一挥手,“此事,就此定论。”
“待 ** 水落石出,再议血衣军归属。”
“臣,遵旨。”
赵诚神色淡然,应命后退至武将列末,双手垂于身侧,目光低敛。
蒙武双目如炬,直视淳于越与昌平君,胸中怒火翻涌,几欲喷薄。
正值壮年,前程似锦,本是大王倚重的柱石之将。
血衣军经其淬炼,已远胜昔日铁鹰锐士。
锋芒所指,敌国君主无不胆寒,夜不能寐。
此刻正待伐赵,若由赵诚执戟出征,灭赵不过旦夕之间。
偏偏在此紧要关头,忠良竟因一纸伪造密信遭弃。
如此英杰,未陨于疆场烽火,反折于朝堂权谋。
岂非讽刺?岂非荒谬?
这些文臣,手段何其阴毒!
纵使素以谨慎用兵着称的蒙武,也难掩怒意,一步踏前,欲出言斥责。
却被王翦悄然拉住。
后者摇头示意,切忌因愤失智,乱了全局。
蒙武一震,猛然醒悟,战场之上最忌冲动。
方才竟被怒气蒙蔽心神,险些铸错。
他暗叹一声,望向角落静立的赵诚,心头沉甸如铅。
此子自随他入伍,步步血染沙场,方得今日地位。
眼看高台初建,未来可期。
又见楼塌倾颓,前路断绝。
满腔愤懑,无处宣泄。
嬴政亦觉索然,摆手令群臣散去。
殿外,昌平君昂首阔步在前,嘴角含笑,见赵诚挺身而过,便轻声道:“上将军不必忧心,此案尚无定论。
是否通敌,自有大王查清。”
“若真冤枉,终有复职之日。”
“只是……以将军之勇,若真怀叛意,实属骇人听闻。
还望体谅大王难处啊……哈哈。”
昔日殿中,赵诚戟指相国,言语如刃,令昌平君颜面尽失。
憋屈至今,今朝终得反噬,快意顿生。
忽而,一只巨掌凭空探出,猛扣其喉,将其扯得踉跄。
昌平君猝不及防,仰面撞上蒙武铁眸。
“此事,本将必究到底!”
“若有内勾外联、陷害忠良者,秦法严惩不贷!”
“昌平君,莫要得意太早!”
殿外风起,正欲讥讽赵诚的淳于越猛然收声,喉头滚动,只余下两字颤音:“有辱斯文。”
此地乃朝堂重地,岂容这般失仪?
昌平君挣扎挣不脱蒙武铁钳般的擒握,目光撞上那双翻涌怒焰的眼瞳,竟笑出声来:“蒙将军,当真要在宗庙之前动武?”
冷哼一声,蒙武松手。
昌平君踉跄数步,险些跪倒。
他缓缓抚平衣襟褶皱,眉眼微扬,语调轻缓如风:“蒙将军虽无礼,我仍愿奉劝一句。
赵将军人前嫌疑未清,若再与之亲昵,恐也沾染污名——届时,怕是难逃问罪之灾。”
赵诚忽地侧目,眸光似刃:“蒙叔,如今我已背负叛国之名,不如索性多杀几人,罪责也差不多了。”
蒙武神色骤凝。
诸臣面如土色,呼吸一滞。
疯子!
竟敢在章台宫前行凶?
“你……你胆大包天!”
“此乃禁殿,岂容胡乱杀戮?”
“我等皆为秦室栋梁,敢动我等,必遭天谴!”
赵诚目光扫过众人,杀意渐浓:“何罪能比背叛更重?”
众臣心头剧震,见其眼神中跃动着赤红火苗,寒意直透脊背。
昌平君心口发紧,四顾空荡,殿内静如死水,王座之上毫无反应。
此刻惊惧难掩。
困兽犹斗,何况这血屠?
年轻气盛,残暴成性,早已斩杀无数,受尽冤屈,一旦爆发,谁能拦住?
若真被其暴起弑杀,后果不堪设想。
他声音微颤:“上将军切勿冲动,此罪尚属嫌疑,大王定会查明 ** ,届时仍可重用,前程远大!”
“万勿自毁前程!”
淳于越缩在人群之后,嘴唇轻动:“正是正是,君子守身待时,如龙潜深渊,终将腾渊而起……”
赵诚指尖摩挲掌心,似有血丝渗出:“前程?待时?如今闲置如废物,如何上阵杀敌?”
“唉,久未挥刃,手心痒得厉害。”
“眼看日后无战可征,实在难耐至极。”
话音未落,他咧嘴一笑,身形向前踏出一步。
距离瞬息拉近。
昌平君诸臣齐齐倒退,脊背撞上玉阶。
“将军三思!”
此事尚有余地!
赵诚脚步急促,身形疾掠而近。
片刻喘息皆无,只道:“稍安勿躁,我即刻便至……”
凶影如崩山压顶,寒意自足底直冲天灵。
群臣魂飞魄散,转身狂奔。
朝中重臣面色惨白,踉跄跌撞,狼狈不堪。
昌平君亦不敢迟疑,掀袍疾走,形似惊猿奔逃,仓惶如被猛兽追噬。
赵诚在后紧追不舍,诸臣前窜如鸟兽散,呼喊声此起彼伏。
“陛下救我!”
“血屠将至殿前,命悬一线!”
“郎中令何在?速来护驾!”
“如此乱状,岂容如此!”
“快逃!那煞星已逼近!”
“莫挤!莫推!”
“谁撞我?无礼之徒!”
“完了!彻底完了!”
一人奔行间被袍角绊倒,猝然跪地。
眼见死神临身,闭目待毙。
却见赵诚俯身凝视其衣摆,眸光微闪。
“呵?莫非吓破了胆?”
“啧,这般懦夫上阵,敌军一声怒吼便已丧胆,不值一杀。”
“罢了。”
赵诚整了整宽袖大氅,缓步踏出殿门。
外头诸臣遥望,屏息以待。
见他真个离去,方敢深吸一口气。
昌平君抹去额上冷汗,咬牙低语:“若非门客尽灭,怎会至此狼狈。”
“定要重金延请更胜者,日日守于宫门之外。”
那 ** 官员羞愧难当,僵卧良久,直至家仆送袍至,才悄然爬起,遁入暗巷而去。
殿内,嬴政回思方才所为,心下自赞演技精妙。
取密信细看,眉峰轻蹙。
字迹潦草如犬齿乱爬,仿造之难,可见一斑。
难怪信中无详述,原因在此——笔画杂乱,字大如斗,帛面难容多字。
能写出这般鬼画符,敌国探子也算用心良苦。
忽闻殿外喧嚣骤起,人声鼎沸。
嬴政蹙眉:“何事?”
“顿弱,你出去瞧瞧。”
顿弱出门一望,顿时哑然失笑。
赵诚慢步徐行于后,群臣如惊兔乱窜,丑态百出。
再一探知缘由,归报。
“昌平君似仍记恨凯武试刃之辱,今借机发难,言语讥讽。”
赵将军佯装癫狂,欲斩群僚于殿前。
顿弱将那幕细细道来,声色俱厉。
嬴政听罢大笑,笑声如裂帛般回荡。
这小子竟真不惧雷霆之威,吓得昌平君面如土灰。
满朝文武仓皇奔逃,衣冠尽乱。
他摇头晃脑,想到那狼狈景象,又忍不住喷笑出声。
谁能料到,那些平日端坐庙堂、引经据典的重臣,竟被几句话几步逼近便吓破了胆?
平日里舌战千言,权谋翻转,争执数日才定一事。
武将们常被驳得无言以对。
如今倒好,碰上赵诚。
此人不讲章法,只知挥戟直冲,口呼杀尽。
满腹文章与心机尽数抛入尘埃,只顾夺路狂奔。
有人连裤带都来不及系,已湿透裙摆。
嬴政望着殿外天光,心中畅快淋漓。
“臣以为,赵将此举并非仅因怒气。
此等癫态,或为示敌以弃绝之象。”
嬴政眸光微闪,“确是如此。
秦王黜其官职,血溅殿阶,疯言乱语,再合理不过。”
亡魂咒印,密信通敌,秦王罢免赵诚,贬为颍川郡尉。
血染大殿,几近弑君。
此事传开,如风过宫墙。
朝堂震荡,深宫惊动,百官哗然。
“将军怎会叛国?”
“密信通敌?荒唐至极!他只会提戟闯阵,劈碎敌酋头颅,怎会与敌主私通?”
“分明是颠倒黑白!”
“大王为何轻信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