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瞳仁猛然收缩,死亡的阴云压顶而至,意识如断线之灯骤然熄灭。
过往岁月竟在刹那间奔涌而过,无数画面翻腾不息。
身体动弹不得,时间却似凝滞,思维却如疾风扫过万千残影。
最终定格于一道惊雷般的推断——
他要借吾命,栽赃大良造!
公子扶苏死于大良造府中,那大良造岂能幸免?
秦王震怒之下,功勋卓着者必遭清算,或斩首,或反戈。
天下将乱!
此刻生死一线,他想的却是江山倾覆的后果,而非自身安危。
心神震颤间,他竭力闪避,可孱弱躯体与对手之势相较,宛若蜗行迟缓。
对方出手迅如苍鹰搏兔,而他动作却似冻土龟爬,慢到近乎虚无。
仅存的希望随之崩塌。
忽然,眼前暗影垂落。
一道裹着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悄然立于身侧。
只一眼扫去,那刺客便僵立原地,面色急速灰败。
转瞬之间,形同冰雕,再无声息。
那森寒刃锋悬于喉前,几乎已触皮肉,痛感清晰可辨。
回马灯景象倏然消散。
世界重归真实,可扶苏仍不敢动弹。
死亡阴影未退,纵使刺客已毙,他仍觉寒意彻骨。
“退后些,那刀刃有毒,破了皮,便是真的死了。”
赵诚声音低沉,魁梧身躯半倚椅背,目光扫过扶苏的裤脚。
呵,比胡亥胆大许多,竟未 ** 。
那具身躯虽已静止,杀意却如暗流般从筋骨间透出,凝而不散。
寻常人只一眼,便觉脊背生寒,心神震颤。
“死了。”
赵诚的声音冷淡传来,扶苏脑中轰然一片。
怎会?
眼前之人分明气息未断,眼神尚存锋芒。
杀机未消,为何已亡?
方才赵诚未动分毫,二人无触无碰,如何致命?
“死得倒挺硬。”
扶苏强压嗓音,颤抖仍藏不住。
赵诚抬手一引,“戳他胸口,或踹他膝盖,自然就倒。”
扶苏脸色发白,指尖发凉。
要他去碰那个刚要取他性命的刺客?
双腿僵直,不敢挪步。
“若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不如回宫养尊处优。”
赵诚轻笑,“与那群腐儒论道,当个听话的太子爷便是。”
扶苏唇角微绷,眉峰一挑,竟与初出怀阳村的赵诚别无二致。
细察之下,那张脸灰如败土,双瞳空洞无光,生机尽绝。
他咬牙起身,腿脚虚软如泥,一步步朝前挪去。
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可那刺客纹丝不动。
书卷气的脸庞浮现决意,狠心迎向对方手臂。
指尖将触未触,忽然定住。
僵持片刻,猛地抬脚踹向刺客膝后。
转身疾奔,钻入赵诚身后,只露半面窥探。
赵诚哑然失笑。
这一脚,连他都未曾料到。
对着一具 ** 较真,真当是在斗智?
不过……也算不拘成规。
赵诚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刺客终于承受不住,姿态骤然崩解,软瘫落地,无声无息。
“真的……死了。”
扶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怎么可能?
是大良造以无形之法制敌?
可他分明就在原地,连衣袖都未拂动。
难道是暗器?
可若真有暗器,怎会毫无伤痕?动作又怎会戛然而止?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急促:“大良造,这刺客……究竟是如何毙命的?”
赵诚轻笑,眸光微动,“被你一脚踹死的。”
扶苏抿唇,小脸泛红,声音压得极低,“绝无可能。
大良造莫要拿孩童戏耍。”
“那你倒说说,他如何毙命?”
赵诚垂眼,语气淡然。
扶苏指尖掐着衣角,眉峰轻蹙,“听闻血屠阎罗一目可摄百魂,莫非是被你目光诛心?”
虽觉荒诞,却也属实——那刺客确是遭了阴阳摄魂咒印,神魂崩裂于瞬息之间。
此术无需结印,亦不需对视,只须真元如渊涌出,直贯识海,对方躯体便僵如枯木。
当时情势危急,唯有此法最稳最速。
赵诚颔首,“猜中了,正是我以目光灭其性命。”
“我修有秘术,可引魂离窍。
但凡被我凝视,魂魄便难自持。”
话音未落,他视线缓缓移来。
扶苏惊得往后一缩,整个人扑向身后阴影,双手护头嘶喊:“大良造快收神通!莫要勾我神魂!”
赵诚失笑,这孩子方才还伶牙俐齿,如今却胆怯如鼠。
“不必正对我的眼。”
他慢声道。
扶苏这才敢松手,气息微颤。
怪不得前日在朝堂上,仅一瞬对视,便觉心跳欲裂,原来是这门邪术作祟。
血屠阎罗之名,果非虚传。
他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余光也不敢触及赵诚面容。
“说吧,找我何事?”
扶苏敛容,一字一句,“博士们皆无法应答大良造所问,我亦困惑难解。
圣贤书中无迹可寻。”
“儒学或许有其边界,只是不知何处为限。”
“他们言你手段酷烈,残害生灵;而你却道,王父与你所行,乃大仁大义。
我分不清,故愿追随左右,亲验实理。”
“我要亲眼看看,仁义该落在何处,又该止于何方。”
望着眼前稚气未脱却执拗沉思的少年,赵诚悠悠开口,“这有何难?”
扶苏抬眸,无意间撞入他双瞳,心头猛地一震,忙低头掩住眉心,生怕魂魄逸散。
“请大良造赐教。”
“仁义之道,自然用在他人身上最妥当。”
“……”
扶苏怔住,脑中一片空白。
不对,不应如此。
若仁义仅是施恩的权柄,岂非与商贾以铜钱换人心无异?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若自身不曾信之入骨,又怎能让天下人相信其真?
赵诚淡然道,商贾以财换心有何不可?你竟如此轻贱此法?
若能以金帛笼络列国权要,使兵不刃血而定天下,免去万千生灵涂炭,岂非至善之道?
扶苏一时怔住。
这般谋略,竟可称仁德?
屋顶檐角,顿弱伏身疾书,眸光灼灼如泉涌见知己。
大良造真懂我!
我所为正是此等机巧!
在公子眼中,我与市井商人无异,是卑劣行径!
可大良造却视之为救世之仁,止戈于未战之功!
记下!务必记下!
回宫必奏明君上!
诸卿,今日朝会唯议一事——秦之新贵大良造赵诚!
**迁的声音沉缓回荡于赵殿之上。
群臣互视,面露惶惑。
自**迁登基以来,耽于声色,倚重权宦。
赵国日渐衰微,连失宜安、平阳、武城、狼孟、番吾等要地。
若非大将李牧屡次力挽狂澜,此刻早已沦为秦境戍卒。
今王神色凝重,竟为此人召集群臣,显是察觉危机迫近。
众人屏息,无人敢先开口。
那“血屠阎罗”
之名早已震慑诸国,谁人不知?生怕一语不慎,便成替罪之躯。
**迁俯瞰堂下,误以为众臣未识其威,遂再启口:
“此人率八千轻骑,无辎重随行,八日灭韩,杀伐惨烈,锐气难挡。”
“韩人谓之血屠阎罗。”
“近闻其于秦章台殿前斩昌平君八百门客,内有旧时自燕逃出的醉屠子。”
“足见其勇冠三军,战力惊人。”
“今得秦王青眼,命其于旧铁鹰锐士之基,另立血衣军。”
“密报言,此军皆习炼体之术,进境迅疾如飞。”
“秦军素来如虎,如今更添此等凶兵。”
“韩既已亡,秦据天险,又得猛将统军。”
“若血屠亲领血衣军,自韩境疾冲邯郸,何以御之?”
**迁忧思难解,实难不惧。
昔日嬴政父祖子楚为质于赵,长平之战后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五万。
自此秦赵结怨深重。
子楚居赵都,孤苦无依,困顿潦倒,处处遭敌意相待。
嬴政降生之际便被烙下秦人印记,自幼在敌意中成长。
赵国上层贵族视其为质子之裔,心怀轻慢。
每逢朝会,常携诸贵胄讥讽其出身卑微,言语羞辱接踵而至。
甚至屡次推搡殴打,不给丝毫喘息余地。
日常所需亦遭百般刁难,无所不在的压制。
更对赵姬家族施加压力,令嬴政在宗族之中孤立无援。
如今局势翻转,大秦势如破竹,其复仇意志已不可掩藏。
甫一即位便连番征伐赵土,显见对旧日仇敌恨意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