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迥异,礼数却依旧如旧。
蒙威心中微滞,旋即拱手肃立,“阳城县尉蒙威,恭迎将军凯旋!”
王远亦行军礼,声音沉稳,“阳城县令王远,恭迎将军凯旋!”
赵诚无奈苦笑,“何必如此?我是来领粮的,不是来受礼的。”
蒙威摆手,“大军当前,礼数不可废。”
退后两步,打量赵诚,惊道:“怎地又高壮了不少?”
赵诚一笑,“军中食足,自是长肉。”
提此一事,蒙威满腹怨言。
你小子差点把县库吃空,当初难道没吃饱?
蒙恬从后方探出身,咧嘴笑道:“二叔!”
“我此次随阿诚建功无数,将来你的爵位怕是比不上我了。”
蒙威轻叹一声,眼中浮过一丝复杂神色,“你倒是走运了,随阿诚灭韩,军功岂会少?”
蒙恬一手按腹,声音发虚,“二叔,快验虎符,再不吃饭,将士们都要饿趴了。”
“若非你提,险些忘了正事。”
蒙威引着赵诚几人步入司马门,取出大将虎符查验。
那枚令牌纹路深邃,与蒙武当年所持无异,他心头蓦然一震。
离阳城时,这少年不过突骑营一名锐士。
归来之日,已立于兄长同列,权势相等。
不出数月,爵位恐将凌驾兄长之上。
此等升迁,堪称一步登天,远超寻常。
“……我不留了,离家太久,得回去看看。”
粮队调度之际,赵诚婉拒蒙威邀约,卸下铠甲,拂去尘土,独自踏上归途。
近两月未归,心中惦念舅母烹煮的家常滋味。
如今身形愈发雄健,肩若扛山,背似靠壁,猿臂蜂腰,纵使布衣掩映,亦难遮筋骨如铸铁般分明。
修行淬炼,肤色泛出暗金光泽,战阵中历练无数,血煞之气凝于眉宇,村人乍见,竟难辨其人。
只觉面熟,可面对那股威压,皆不敢直视,匆匆避让。
偶有目光相撞,立时垂首疾行,只余赵诚僵在原地,手悬半空,尴尬难言。
一路穿村而过,抵达里正舅舅旧居,却见门户紧闭,杳无人影。
听闻邻人低语,方知因封爵之事,舅舅舅母连日奔忙新宅,处理食邑事务,极少归家。
于是赵诚转往自己的封地。
立于刻有“右更赵诚田”
的界碑前,望着无垠沃野,一时竟生恍惚。
缓步前行,终至新宅所在。
宅邸已建大半,后院仍延展不止。
高墙深院,气势逼人,与昔日草屋相较,宛如云泥。
这般规模,怎容得下?
他摇头苦笑,绕行至扩建处,忽闻尖利声传来。
“此处建法错!外甥身高过人,窄巷如何通行?!”
“哎呀不对,太矮了!”
“廊道布局岂能如此?”
“滚开!让我来!”
赵诚忍俊不禁,侧身跃过未完工的墙体,一眼瞥见舅母踮脚挺身,仰头挥臂,正执尺丈量。
他悄然凑近,缩颈敛肩,神色古怪,“这般搭建,真能合规矩?”
舅母啐道,“你懂什么?就得这般压,不然还怎么矮?”
赵诚眯眼问,“万一再蹿高呢?才十六岁,哪有这么快的?”
她话音未落,忽地转身,瞥见赵诚缩在门檐下,嘴角微扬,目光灼灼。
猛地一惊,手里的木棍掉地,反手甩出巴掌,正拍在脑门上。
“死崽子!怎是你!”
“还知道回屋?”
“咋长成这副模样,也壮实了,哎哟……”
连扇几下,反倒自己眼眶发红。
拽住人就往里拉,“张余!张余!”
“铁娃子回来了!”
嗓门炸开,村巷顿时哗然。
众人这才恍然,那浑身煞气、令人不敢仰视的壮汉竟是自家小铁人赵诚。
霎时挤满门口,探头张望。
舅母一边烧火做饭,一边不停驱赶外头闲人,嫌吵得慌。
赵诚依旧低头猛嚼,一顿饭扫得干干净净。
允准舅舅舅母随意取用食邑封赏,随即起身告辞,奔向军营。
这一来一去,将士皆饱,还捎上干粮,直扑咸阳。
一路畅通无阻,如风卷云,所经郡县早已备好粮草,列队城外。
只等那面黑旗掠过天际,便要亲眼瞧瞧八日灭韩的战将。
远远望见旗影翻涌,无不心神震颤。
血屠阎罗之名,愈传愈烈,已成不可撼动之威慑。
咸阳渭水东岸,浮桥雾气未散,赵诚黑旗已破晨光而至。
六千轻骑疾冲而过,杀气腾腾,惊得守城士卒心头狂跳。
“陛下。”
城头之上,昌平君皱眉,语气含怨,“赵诚此举逾矩,近都城仍纵马驰骋,这般气势,岂是归师?分明像要攻城!”
昨夜军报已到,言其翌日清晨抵京。
嬴政携百官立于城楼,原为观其军容。
此刻见此霸势,本心情大悦,却被一句打断,稍显不快。
李斯淡然道,“若无锋芒,何以称秦军利刃?无此威势,何以震慑四海?”
“臣以为,此等行军,恰显其绝世雄姿!”
嬴政神色不动,眸中却掠过一丝赞许。
“看罢,回章台宫。”
他转身离去,百官列队相随,步履匆匆,无人敢发一言。
君心难测,谁也不知那龙座之上此刻在思何事。
赵诚入营之姿,令众人皆陷入沉思。
依古制,凯旋之师不可直入城池。
须先驻扎渭水南岸细柳营,整编军伍,安顿将士。
粮草交由输粮都尉掌管,再依“振旅”
礼制列阵入城。
咸阳宫规模有限,难以容纳大军。
然赵诚部仅六千,战功卓着,无须屯兵,亦无粮草需缴。
唯需整肃军容,命三驺开道,方可启程。
自营中再出,已是巳时中。
主将赵诚乘六马革车,率轻骑六千缓行向咸阳。
前有仪仗导引,声势如雷贯耳。
第一驺执大旗二十人,铜钲震天,金光闪烁。
第二驺为执俘队百人,韩王子孙及贵族被缚于白茅之上,象征天命归秦。
肩扛韩君印玺与青铜礼器,缓缓前行,以示天下归附。
第三騇献馘队五十人,木匣盛韩将首级,耳级悬竿而扬。
此乃秦法“计首授爵”
之实证, ** 功勋。
仪仗纵列五十步宽,沿御道徐行,步入咸阳正门。
穿司马门,直抵章台宫前广场。
御道两侧,黔首夹道,兵吏持殳而立。
百姓跪伏迎驾,神色却非哀戚,反是激昂。
目光纷纷投向仪仗之后,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
“这就是大秦血屠骑?主将何在?”
“传说中一眼慑魂,能吓死百人,莫非真如厉鬼?”
“休要胡言!我听闻那主将凶名虽盛,面如冠玉,俊朗非凡。”
“快看!那是韩王吗?”
“咦……竟与我们一般模样,双眼双耳一张口。”
忽有百姓探身,透过阵列,瞥见车中端坐之人。
四目交锋刹那,浑身剧颤,几乎 ** 。
“真是……阎罗降世!”
杀猪屠户现身,猪群便惊惧奔逃。
赵诚所戮者,何止千万。
生灵望其影,便自心底生寒。
此非形貌可怖,而是意志外溢,化作血煞之气。
山匪尚使人心悸,赵诚之威,远胜千倍。
何人敢直视?
陆续有人望见,皆面色惨白,俯首不敢再抬。
然而众人终也确认——
这“血屠阎罗”
并非面目狰狞。
反是英武逼人,面若美玉,身形如岳。
他们第一次明白:
最深的恐惧,未必来自狰狞面容。
章台宫高阁凌空,云气缭绕。
嬴政亲率三公九卿立于殿前台陛之上,目光如炬迎向远道而来的凯旋之师。
玄色群臣依阶列位,衣冠整肃,按爵次井然排列。
廷尉李斯立于丹墀东侧,掌简册以记功绩;国尉尉缭踞西畔,执铜虎符核验战簿。
第一驺扬旗而至,铜钲轰鸣,声震宫檐。
嬴政凝目远望,已见革车中那挺拔身影隐现。
心神微动,似有旧梦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