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全嘴角微动,终究未笑,只深深俯首,掩住通红的眼眶:“是,大人。”
今日起,愿以血骨为誓,生死不渝。
残躯挺立,无言而立,百余名伤痕累累的汉子齐齐跪伏于冯全身后。
风卷残烬,掠过尸横遍野的南麓荒原。
百人垂首,默然叩拜,良久未起。
少年煞星初现锋芒。
凡不可测之物,皆令人俯首。
赵诚之勇,众难参透,却不妨心生敬畏。
他斩敌无数,首事非 ** 勋,而是清点亡者名册,亲授庇护之诺。
此念如刀,刺入众人心底最深处。
来日再战,纵使身陷绝境,亦甘愿随其赴死。
口虽缄默,心已归附。
非谁皆能于围困之中力挽狂澜,独挡千军,仍拼死援救部属。
这般担当,这般肝胆,岂容不信?
韩守军败退如潮,溃不成军,方城南麓尽失。
蒙恬亲率千骑追击,旋即折返,见赵诚满身浴血,犹能屹立,心头骤紧。
这小子竟能撑住,莫非是回光返照?
“阿诚,你……还能撑得住?”
赵诚抬手轻挥,朝蒙恬扬起一抹笑颜。
“我没事,兄长,诚不负所托,先登之功,已然到手。”
蒙恬眼中泛起愧色:“是我疏忽,才让你落入伏击。”
“伏击?”
赵诚微微一怔,“南麓守军不该如此之多。”
蒙恬摇头:“韩军早有防备,暗调重兵布阵待机。”
赵诚恍然:“难怪杀之不尽。”
蒙恬苦笑:“正因如此,你此役之功,远超常例。”
“此战扭转全局,断其右臂,隘口将破,南麓已定,攻城之损,几近于无。”
“合兵之后直取关隘,你便是首功之人。”
赵诚摇头一笑:“不敢当,皆因兄长谋定乾坤。”
“别说了,我也遭了埋伏,若非父亲早设后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眸问:“歼敌几何?”
赵诚望向四周堆积如山的尸骸,挠头道:“没数。”
众人默然。
此等凶神,杀戮之巨,早已超乎计数。
冯全挺身而出,声音沉稳,“大人不必挂怀,我们记得清清楚楚。
除去自身与阵亡兄弟的功劳,其余皆归您所有。”
“阵亡将士的功勋也请放心,各伍长什长皆有登记,军功簿册不容差错。”
赵诚颔首,目光转向蒙恬,“兄长,接下来如何行动?”
蒙恬环视四周,低声道:“此地已尽在掌控,方城隘口防线已破。
待我率军登顶,与主力形成夹击之势,敌军便如困兽入笼。”
他凝视赵诚满身血迹,伤口密布,心头一颤。
“你立下之功已是全军第一,速回营疗伤,切莫逞强!”
赵诚深知自身状况,虽遍体鳞伤,却多为表皮裂痕。
铁肤经受连番冲杀,刀刃如雨,劈开数百道创口,筋膜亦有撕裂。
此战之烈,非寻常可比。
韩军列阵如墙,重赏驱动下悍不畏死,纷纷扑向他。
尽是戍边壮汉,拼尽全力挥砍,纵使铁锭,也难逃千人一击之劫。
而赵诚所受,岂止一人一击?常是数剑齐落,甚至十数次猛攻叠加。
滴水穿石,积威成势,众兵狂怒之下,威力惊人。
他低头扫视身躯,轻笑一声,“无碍,伤未及骨,岂能退场?我尚能冲锋陷阵。”
蒙恬愕然,这算轻伤?!
他面色一沉,厉声下令:“按我说的做,立刻回营!”
赵诚无奈,握矛在手,猛然朝脚下一角青砖刺去!
咔——
长矛深陷砖缝,半身没入,石面炸裂,蛛网般的裂痕四散蔓延。
“兄长,我像重伤之人么?”
“这点皮肉之伤,何足挂齿?我仍可为先锋,擒敌将,破敌阵!”
身后数名轻骑百夫长目瞪口呆。
如此惨烈厮杀后,竟仍有此等神力,真乃天人!
他们首次目睹赵诚之威,心生敬畏,几近失语。
蒙恬亦惊亦叹,这少年不像凡胎,倒似凶煞化形!
“罢了……但若随行,必须贴身而动,若有异变,我可即时应对。”
“遵命!”
蒙恬转头对那面带倦色的长脸百夫长道:“百夫长常万,领伤员即刻回营诊治!”
“诺!”
受伤的突骑士卒凝视着赵诚,眼神交错着敬意与无力。
筋骨俱裂,血染战袍,再战已是徒劳。
唯有亲历血火者方知,此人立于残垣间仍能持刃而战,何等骇人。
铁骨铸就的战神,不过如此。
“余部随我夺隘口!”
千匹良驹踏破城墙,沿马道疾驰,蒙恬冲在最前。
侧畔是满身猩红、杀意如渊的飞骑赵诚。
——
“报!”
斥候疾驰入营,叩首于蒙武面前。
“南麓登城处遭伏,韩军埋伏近两千。”
蒙武神色未变,心湖却泛涟漪。
那少年天赋卓绝,却因轻进殒命,战场无情。
慈不掌兵,念头一瞬即逝。
他已推演战局,筹谋破隘之策,待北路轻骑合围。
却听斥候语速如雷:“前锋赵诚孤身拒千敌,率百余名精锐强行占南麓一角,待蒙恬五百主至,大胜守军,余寇溃逃入山林。”
“嗯?”
脑中阵图骤然崩散。
目光如刃,直刺斥候。
“军令如山,你可重述?赵诚领百骑占南麓?”
“千真万确!彼时血染沙场,赵诚浴血冲阵,率百余死士与敌死磕,寸土不让。
我抵时,韩军已败退。”
蒙武怔然片刻,仰天长笑:“妙哉!”
“天生将星,锋不可挡!”
“韩明纵算尽计,也料不到南麓竟被一少年破之!”
“若非此捷,尚需周折;今已瓮中鳖,隘口可拔!”
令旗挥动,大军如潮涌向隘口。
——
“报!将军!北麓受袭,兵力单薄,难撑两时辰!”
韩明望向将士,眸光沉静。
“无碍,早有部署,两刻足矣。”
兵力虽寡,仅万余,皆为韩军精锐。
他从不指望久守,只借方城地势,拖住秦军主力。
秦军若动,必遭重创,血肉之躯难抵锋芒。
不攻,则方城隘口如刺骨寒针,悬于后背,令人心神难安。
韩明眸光微闪,嘴角浮起冷意。
北麓强袭,南麓必为虚招。
我早布两千精兵于伏地,再遣轻骑绕行断其归路,足以聚而歼之。
待两军合流,何惧秦军逞凶?
此刻他心中畅快,以为南麓已然得手。
那支深入河谷的两千兵马,应已与守军夹击蒙恬部,尽数覆灭。
南麓大捷,士气高涨,足以助北麓一臂之力。
借险要地势,从容御敌,秦军必败无疑。
此役以寡胜众,堪称典范。
他暗自得意,眉宇间尽是骄色。
忽闻南侧墙道传来急蹄声。
一将狼狈奔来,身披血污,箭矢贯穿后背,马匹嘶鸣不止。
韩明瞳孔骤缩,“王勇?”
“你不在南麓镇守,怎成这般模样?”
骏马疾驰至前,王勇面如死灰,翻身跌落,双膝跪地,眼眶赤红。
“将军……南麓……失陷!我军全溃!”
韩明心头剧震,眼前发黑,踉跄后退。
“我设伏有备,援兵在侧,何至于此?!”
王勇咬唇,泪如雨下。
“敌阵之中,杀出一少年厉鬼,率二百余骑破城而入,四面冲杀!”
“千人围剿,竟奈何不得。
此人似铁铸之躯,力能扛鼎,奔跃如兽,刀剑难伤。”
“一人鏖战,抵千军之势,斩我将士百余人仍无倦态,冲锋不止,势不可挡。”
“半日苦战,非但未驱其离城,反被其夺下城段!”
说到此处,王勇声音颤抖。
“援军未至,唯见敌军增援接踵而至。”
“我军锐气尽丧,久攻无果,已是强弩之末。
秦军精锐压境,不过片刻,阵线崩裂,四散奔逃……”
韩明脸色铁青,目光如刃,几乎噬人。
“放肆!岂有此理!”
王勇闭目垂首,手中剑锋横颈。
“属下愧对将军,然军情紧急,不容隐瞒。
南麓已陷,将军速作决断!”
“那煞星之说,句句属实,将军务必提防,属下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王勇已挥剑断喉,尸身倒卧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