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转身走到路边的水沟旁边蹲下,伸手在沟底扒拉了两下,捞出一把湿漉漉的青苔,又走回来,把那把青苔小心地捂在树苗露出来的根须上,又从背篓里摸出一个破瓦罐,舀了点沟里的水慢慢浇上去。
顾泽川瞪着眼看他做完这一套,半天没说出话来,“你...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叶楠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耳朵尖有点红,“书上看的,上回方先生讲农书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树苗移栽前护根要紧。青苔保水,湿土养根。”
顾泽川张了张嘴,跟顾泽远对视了一眼,他俩一块儿上的学堂,方先生讲农书那会儿他俩在最后一排,一个在折纸青蛙,一个在打瞌睡。
顾枕星蹲在那儿看着叶楠初做完这一套,嘴角动了一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就挖回去种,别等根全干了,我去拿把锄头。”
“不用不用,”顾泽川抢着站起来,“我回去拿,我跑得快。”
话音没落已经蹿出去老远了,后背上的短褂被风灌得鼓起来,跑了两步还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
顾泽远看着他弟跑远了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低头继续看那棵被青苔裹住根的小树苗,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软乎的叶子,又缩回手。
“这苗子能活,根上还带着点湿泥呢。”
几个人蹲在原地等了没一会儿,顾泽川就扛着一把小锄头跑回来了,后头还跟着顾泽雨。
顾泽雨是被他在半道上拽来的,手里还拎着个从作坊顺来的旧陶盆。
“二哥说你那个盆不够大,这个行。”
顾泽川把锄头往地上一插,弯腰就开始刨石头缝旁边的土。
顾泽雨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那棵苗,又看了看叶楠初捂在根上的那把青苔,“嗯,能活,你们小心点挖,别把根扯断了。”
四双手围着那棵小苗忙活了大半刻钟,连挖带刨,连石头缝底下那点土都掏干净了,最后连根带土团一块儿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搁进了旧陶盆里。
顾泽川站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后背上的衣服被汗洇了一小块,但脸上全是笑。
“回头就种月亮门边上,谁也不许抢着浇水,我来。”
顾泽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浇,浇死了算你的。”
“你咒谁呢?”
顾泽川抱着陶盆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生怕谁把他盆里的苗抢了似的。
叶楠初跟在他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跟顾泽远说,“你让他浇吧,回头我再去挖点青苔来,铺根上保水。”
几个人呼啦啦地往家走了。
顾枕星走在最后面,阿琰走在她旁边,晚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翻过的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暖洋洋的,像什么新东西正在往外冒。
她偏头看了一眼阿琰,他走在落日里,半边脸被照得发亮,眼睛朝着前方顾泽川怀里那个陶盆的方向,嘴角平着,但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发现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阿琰。”
“嗯。”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几步。
“我在想,”他看着前方那个被几个人簇拥着的陶盆,“一棵苗,换个地方,有人浇水,就能活。”
顾枕星没接话,他俩并排走着,影子被斜阳拉得长长地拖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一条线上连着的两个点。
院子里头热闹了一整个傍晚,顾泽川把那个旧陶盆郑重其事地摆在了月亮门旁边的背阴处,又跑了两趟水沟舀水来浇,被顾泽远按着后脑勺骂了才消停。
顾枕星洗完手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看见阿琰站在堂屋门口,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摊开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对着暮色里最后一点天光。
“阿琰?”
他合拢手掌,抬头看了她一眼,“太阳落山了。”
“嗯,进屋吃饭了。”
他点了点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
顾大山从屋里出来,裤腿上还沾着作坊那边的酒糟渣,看见两个孩子站在堂屋门口,冲他们招了一下手,“愣着干啥,进来吃饭,你奶奶炒了鸡蛋,放了韭菜,可香。”
顾枕星抬脚迈过门槛,阿琰跟在她后面。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碗筷,顾泽川正蹲在桌角跟顾泽远争那块最大的馒头,被钱金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老实了。
大伯母今天难得穿了件干净的新褂子,头发也用木簪别得整整齐齐的,坐在桌边给顾景深递筷子,嘴上还念叨着少喝点酒,明儿还得早起呢。
顾王氏端着最后一碗汤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都齐了,吃饭。”
筷子动起来的声音、碗沿碰碗沿的声音、谁说了句什么惹得满桌人笑的声音,混着灶台那边还没散尽的油烟气,满满当当地挤在堂屋这片不大的空间里,顺着门缝往外淌,把暮色都挤得薄了几分。
叶楠初第二天没来学堂。
方先生站在讲台上翻开书卷的时候,目光往最后一排那个常有人坐着的位置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回来继续讲。
顾泽川正低头在桌肚里拆一根草茎,被顾泽远用笔杆敲了一下手背,赶紧抬头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
中午放学,顾泽川第一个冲出学堂,书包带子挂在肩膀上晃荡,跑了两步又回头找顾枕星。
她跟阿琰从韩大夫家的方向过来,两人正走到路口。
顾泽川刹住脚等她,等她走近了,说:“叶楠初今天没来,上午就没来。”
顾枕星脚步没停,但偏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生病了?”
“不知道,他家门关着呢,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顾枕星想了一下,抬脚往叶家院子那边拐了一下,叶家的院门果然关着,两扇黑漆木门合得严严实实的,从门缝里看进去,院里安安静静的。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里头没有动静,正要转身走,门从里头拉开了半扇,叶楠初的脸露出来,头发有点乱,褂子前襟有一小块皱褶没抚平,像是刚在床上躺过。
他看见顾枕星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是不是病死了。”
顾枕星侧身进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