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眠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头先是一松,紧跟着涌上来一阵实实在在的欢喜。
他二十了,跟一群半大小子挤在考棚里写了三天,真怕自己白忙一场。
过了,那就往下走,院试,乡试,一步步往下走。
他偏头看了一眼陈玉兰,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听见他名字的时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往下塌了一下,是绷着的那口气忽然松了。
阿琰站在顾枕星旁边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没动,是真的没有什么波澜,顾枕星高兴他就高兴。
明天还跟顾枕星一块儿去韩大夫家,后天也去,反正就待着就行。
叶四海是傍晚到的,他骑马进来的,马蹄踩在村道上声音重得很,叶楠初从院子里迎出去的时候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他爹翻身下马第一句话就是,“过了,比我想的好。”
叶楠初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头先热了一下,考上了,然后热劲儿退下去,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不想去府城。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头翻来滚去转了好几天了,他站在考场门口看见那棵石榴树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他不想走。
他抬起头看着他爹的眼睛,“爹,我不去府城了。”
叶四海在马背上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叶楠初知道他在想什么,府城的书院好,先生好,同窗好,对一个童生来说是最好的去处,但他就是不踏那步,他爹总不能把他绑过去。
叶四海开口说了句年后再说,拨转马头走了,叶楠初听见那四个字心里头一松,年后再说就行,开春之前他能争一争。
天黑透了之后,顾泽川蹲在井台边上剥花生,剥一颗扔进嘴里嚼了嚼又剥一颗,动作慢吞吞的。
他心里头那口憋着的气到现在还没散干净,但他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剥到第五颗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顾泽远,他哥坐在旁边靠着井台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泽川心里想,明年考,明年他跟远哥儿一块儿去,一块儿过。
堂屋里灯亮着,顾王氏把信纸压在炕柜最底下的匣子里,跟地契放在一块儿。
她压下去的时候手指头在纸上多按了一下,过了三个,挺好的,明年再送剩下的那几个去,总归都能过。
她把匣子盖好了,转身出去的时候拐进灶房把那碟栗子又热上了。
陈玉兰端了碗热汤放在顾泽眠手边,顾泽眠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汤面上浮着两片葱花,热气往上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心里头那根绷了一冬天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阿琰坐在西厢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块饼一口一口掰着吃,顾枕星从屋里出来坐到他旁边,他掰了一小块饼递给她。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月色从房檐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下面的青砖上。
开春之后作坊就忙起来了。
去年冬天订果酒的单子攒了一摞,叶四海年前来的时候顺手带走的,说是府城那边几家酒楼都想要,开春之后就得供货。
顾景昭把单子理了一遍贴在了作坊墙上的木板上,黑压压一片字,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头大。
顾泽雨过了年之后就开始在作坊里帮忙管事了,他站在那块木板前头看了半天,心里头算了一笔账,单子上的量比去年翻了一倍不止,光靠后山那点野果子根本不够。
“爹,”他转头去找顾景昭,“果子不够。”
顾景昭正蹲在院子里修一个松了的磨盘,头也没抬,“不够就收,跟村里人说,野果子论斤收,跟往年一个价。”
顾泽雨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这件事了。
他心里头那股劲儿从考完试之后就没散过,过了童生,往后还要往上考,但眼下该干的活儿一件都不能落下。
后山的野果子还没到季,去年的存货用掉了大半,现下只能往远一点的村子去收。
顾泽雨把这事儿在心里过了一遍,打算第二天一早带着顾泽远去隔壁几个村子跑一趟。
阿琰每天照旧跟着顾枕星去韩大夫家,开春之后韩大夫的药圃里翻新了一茬,去年冬天冻死的几株草药清掉了,新撒的种子刚冒了芽,嫩绿的一小片,贴着土皮拱出来的。
顾枕星蹲在那片药圃前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那株冒尖的芽,又缩回来了。
阿琰蹲在她旁边,他看着那片新芽,忽然开口,“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顾枕星偏头看他,“什么梦?”
“梦见火,很大的火。”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片新芽,声音没什么起伏,“房梁往下塌,木头烧得噼啪响。有人在喊。”
顾枕星的手顿了一下。
阿琰把目光从药圃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掌心里,“醒了之后脑袋疼了一阵,又忘了具体什么样了。就记得火烧起来的样子。”
顾枕星看着他,没接话。
她心里头转了转,这是毒又发作了,还是他脑子里的东西开始往外冒了?
韩大夫说过他脑袋里那些碎片连不成片,醒了就忘,但偶尔会闪出来一些画面。
她低头想了想,“你以前是不是见过火灾?”
阿琰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想得起火。”
顾枕星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药铺里头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今天药喝了没?”
“喝了,你放的那碗。”
阿琰每天早上去韩大夫家之前先喝一碗药,药是韩大夫开的方子,但煎药的水里顾枕星都会放一滴灵泉进去。
这事儿她谁都没说,连阿琰也不知道,她只是每天早起在灶房把药罐子端下来的时候,趁没人看见往里头滴一滴,然后端到阿琰面前看着他喝完。
他喝完药之后头疼的次数少了很多,梦也不频繁了,偶尔做一次也就闪过一两个画面,醒了之后发一会儿呆就好了。
“喝完就行,走吧,师父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