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什么鸟脑子？”
身后那个厄维波斯忽然轻嗤一声，声音从原本温和动听的调子陡然一变，带着一股熟悉的的嘲讽意味。陈无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厄维波斯”碧色的瞳孔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粒被水洗过的蜜糖。
罗维南。
“我顶着黄毛搞事？是神经病？”罗维南笑了起来，对上陈无拘闪躲的视线。
陈无拘可是骂了她一路子。
她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是罗维南的天赋技能。
厄维波斯在旁边轻轻鼓了两下掌，动作优雅得像一个看了场好戏的观众。“罗小姐了不起。“他说，碧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欣赏，“趁我在拍卖会前厅调遣那些侍者，你混在中间指挥了一整个夜间巡逻队。这手笔，放在金玉堂也算头一档了。“
“厄维波斯，我不和你废话，陈无拘这个人我要带回去。”罗维南打断了他，语气干脆，“若你执意阻拦，我不介意动手。”
“可以，她欠的生存点付清了，你就可以带走她。”厄维波斯眯了眯眼。
罗维南转回头：“巫术师给你留下。活的白骨鸟，你可以再进行交易，经历了这一遭，拍卖价只会比两千万更高。“
厄维波斯的表情不太好看，碧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似乎在迅速衡量两边分量。过了几秒，他缓缓点了下头：“可以。金玉堂的面子，我给。“
罗维南脸上的紧绷明显松了一分，拽着陈无拘就往码头方向走：“那就这样。“
“哎不行不行！我不走！“陈无拘猛地一挣，从她手里挣脱出来，往后退了半步，冲着厄维波斯喊道，“我的技能是精神控制系！我比谢桃值钱！“
厄维波斯的表情变了。那层笑意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支撑，微微塌陷了一瞬，然后重新绽开一个更深的角度：“站住。“
罗维南烦躁地掏出一把枪，银色的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枪口直直指向厄维波斯：“别多管闲事。“
她一边用枪指着厄维波斯，一边拽着陈无拘往身后那艘轮船上退。舱门就在几步之外。
“快走——“罗维南压低了声音，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就在她退到舱门边缘的那一刻，门忽然开了。
两道惨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舱门内侧，一左一右，像两扇突然合拢的门板。罗维南的枪口还没来得及转向，手腕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力道大得惊人，像一只铁钳扣在腕骨上。她下意识扣动扳机，发出一声闷响，子弹穿过侍者的脑壳，留下了一个弹孔，侍者砰的一声倒下，身后突然又出现了一个。
罗维南的瞳孔猛地缩紧。
整个轮船里的乘客居然都是侍者！厄维波斯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了！
罗维南被两只手同时攥住了左右手腕，枪从指间滑落，“当啷“一声砸在船舱地板上，被一只惨白的脚轻轻踢开了。她被那两个侍者架着退出了舱门，重新回到月光下，后背抵上了码头边缘的栏杆。
“你……“罗维南咬着牙挣扎了一下，但那两只手像焊在她腕骨上一样纹丝不动。
厄维波斯踱到她面前，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微微弯下腰，和她平视，碧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观赏完了整场表演之后的餍足：“罗小姐，您确实很了不起。能混进我的侍者队伍，能骗过我半个晚上，能把人从地宫带出来——“他笑了一下，“但这里是我的岛。您只有一把枪，而我有一整座岛。“
他直起身，朝身后挥了一下手。陈无拘已经被另外两个侍者重新扣住了，谢桃也被架着从远处走过来，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望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罗维南偏过头，咬着牙，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又冷又亮。
厄维波斯转向陈无拘，微微歪了歪头：“陈小姐，您刚才说——您的技能是精神控制系。“他弯下腰，纯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这倒是个我没听过的消息。谢桃的巫术技能我验过货了，您的——还没来得及。“
陈无拘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碧色眼睛，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银发边缘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对啊，精神控制系。你确定要验吗？“
厄维波斯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了一瞬。
“进了我的梦，“陈无拘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秘密，“你就出不来了。“
月光照在码头的石板上，他看了她很久，然后松开了手，直起身，嘴角重新弯起了那个弧度。
“那就有意思了。“他说。
陈无拘只感觉到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她咬着牙，一言不发地瞪着厄维波斯。
厄维波斯眯了眯眼，似乎在分析着什么：“梦境控制……倒是和前两年那个死了的授梦师很像。”
“不过……”厄维波斯话锋一转，“这个技能已经没什么用了，后面的技能估计都不会再觉醒了。”
“什么？”罗维南插口道，“怎么可能？”
厄维波斯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她受过重伤，伤她的人下了死手，断了她的天赋技能的觉醒路径。”
他松开陈无拘的下巴，直起身来，银发在月光下微微晃动。纯白手套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掸了一下，像掸掉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技能树断了一截，下面的根再长也长不上去了。“他淡淡地说，“巫术师好歹是完整的活货。这位——“他偏头看了陈无拘一眼，目光里已经没了温度，像在打量一件被鉴定为赝品的物件，“不值钱了。“
罗维南站在几步之外，手腕还被侍者攥着，但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无拘，瞳孔里翻涌着一层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厄维波斯拍拍谢桃的脸，对罗维南道：“巫师先生我带走了，陈小姐归你了。“
说完，便带着谢桃转身朝码头的阴影处走去，谢桃在他手里狠狠挣扎了几下。
厄维波斯眯了眯眼，还要把手底下的人先治服帖才行。
想到这里，他微微抬手。
忽然觉得身后的光有些不对。
亮，太亮了。
恍如白昼的亮。
他停住了。
厄维波斯转过身去，碧色的瞳孔在接触到那片光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此刻侍者已经倒下了两具。他们僵直地横在石板地上，面部朝下，看不出是被什么力量击倒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像两尊断电了的机器，忽然就失去了动力。
而陈无拘站在那两具倒下的身体之间，掌心向下，五指微微张开。一个流光溢彩的捕梦网悬浮在她掌心下方，半透明的丝线缠绕交织，每一根丝线都泛着不同的光——银的、紫的、淡金色的——像有人把一整片星空的颜色抽出来织成了一张网。捕梦网缓缓转动着，投射出一个巨大的法阵，笼罩了她周围数步的范围。法阵的边缘在地面上缓慢流淌，像活着的、有呼吸的东西。
陈无拘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还是黑色的，但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之前那双眼睛里是空白的、疲惫的、带着被折腾了一整夜后麻木的平静。而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深的、像深海海面上浮上来的一层暗流般的东西，慵懒却冷冽，像一个人被从沉睡中惊醒，正眯着眼分辨眼前的情况，有些不悦。
“是谁……“她缓缓开口了，声音比陈无拘平时低了一个调，尾音微微拖长，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上来的，“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