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陆濯一壁头也不回地挥着手,一壁大步走向曲繁枝,脸上挂着舒展的笑,“走吧!”
曲繁枝抬眼看了一眼那边的孤坟,轻轻“嗯”了一声,随着陆濯转身而行。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树叶簌簌作响,有许多叶片蹁跹着落在两人走过的路上,似是无声的道别。
其实,她已经给他道过别了呀,就在那日,他转身离开时。
“又看我做什么?”走了一段路,陆濯叹了一声,双目灼灼看向一路上都在偷瞄他的曲繁枝。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们这些权贵之间似乎有不少青梅竹马的……”曲繁枝目光闪烁道。
一看就是胡诌的。陆濯心领神会,却没有拆穿她,顺着她的话道,“是啊!是挺多,真要算的啊,李绪算我的竹马,师姐算我的青梅,相较起来,武二真不算什么,毕竟,我认识她比认识阿绪晚,与阿绪也更亲,而我待在山上的时间也比长安多得多。而且……青梅竹马与青梅竹马之间也不一样。”
曲繁枝抿住嘴角的笑,他对武昭华如何不好说,可武昭华对他……算了,到底人都不在了,还说什么呢?她黯下双眸,半晌,不再顾左右而言他,幽幽道,“你不要自责,你提醒过她了,也做出了当时最好的安排,只是到底时运不济。裴锦夕或许因为你的缘故,对她更嫉恨,但那绝不是裴锦夕成为帮凶的理由,她只是运气不好,被选中成了祭品……最要紧的,武县主若泉下有知,绝不会怪你,所以……你也不要责怪自己了。”
曲繁枝一壁说着,一壁迈步,陆濯却是不由地顿住了步子,目光却追随着她越过自己往前行去,眼中似是闪动着什么难以名状的情绪。
曲繁枝察觉他没有跟上,停步回身看来,“走啊!”
陆濯脸上展开笑来,大步追上她,“曲繁枝,这两日没什么案子,我看你练的也还行,正好带你四处去捉捉小妖小鬼的练练手?”
“真的?”曲繁枝喜出望外,她如今正在兴头上,巴不得每日都能练手呢,听得这话,立时笑开了怀,想起什么,忙不迭从小包里掏出一颗饴糖递了过去,郑重道,“多谢。”
陆濯却不接,“这算什么?这糖还是我给你买的呢。何况,我又不喜欢吃糖。”
曲繁枝皱着眉想了想,“那我请你吃别的吧?你想吃什么?馄饨?饆饠?或者汤饼?索饼?”
“你家今日吃什么?”陆濯却是问道,“不拘吃什么,反正我也不挑,正好顺便考校一下林茂有没有长进,别被你教了几日给教歪了。”陆濯冲着她坏笑,而后,看着她,大步往后退去。
曲繁枝连忙追上他,“你怕不是又要去祸害我家的枣子吧?”
两人一路追追打打地回了胜业坊,谁知,刚到曲家小院,便是迎面与从院内出来的姜雩撞上。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同阿枝在一处?”
师姐弟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望着彼此的眼神都暗含揣度。
陆濯寻思,师姐莫不是也来蹭吃的?
姜雩则狐疑,自家师弟缘何与阿枝从外头回来,去了何处?这两人不会有什么事儿瞒着她吧?
“我来蹭温伯母的手艺。”
“我来给阿枝送信!”
师姐弟两个又几乎是异口同声。
“来蹭吃的?你真出息。”姜雩心中疑云尽去,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家师弟一眼。
“师姐出息,一会儿别吃。”陆濯懒洋洋笑道,都这个时辰了,正是用夕食的时候,曲家的厨舍里已是炊烟袅袅,能闻到食物的香气了。
姜雩噎住,悄悄咽了下口水。
曲繁枝无奈地笑了笑,“阿雩,你适才说,给我送什么信?”
姜雩这才反应过来,忙从衣襟里掏出信来,“信是我师父捎来给我和阿濯的,不过信里有提到你阿爷,说是他现下和我师父在一处,他们两人正在往长安赶来呢,要不了几日便能到了。”
曲繁枝不由笑看了陆濯一眼,还真是好消息啊!
时序入秋,金风肃杀,洗尽了长安十里红尘的暖意。
城外十里荒林草木疏黄,落木萧萧,满目皆是清秋寥落之景。
此地远离皇城龙脉厚重庇佑,又无深山修为精深的大妖盘踞,只零散栖着些未成气候的山精野魅、残魂小鬼,皆是法力低微、生性怯懦的不入流邪祟,历来是道门后辈弟子初学实战、打磨术法的安稳历练之地。
陆濯便是特意选了这处平和地界,带曲繁枝练手。
曲繁枝天赋绝佳,根骨灵气得天独厚,偏偏入道时日尚浅,道术修为浅薄,空有绝佳天资,却极少有实打实的对敌经验。
陆濯心思缜密,不愿让她贸然涉险,便寻了这片毫无大凶的荒林,让她从零熟悉捉妖伏邪的章法,慢慢积累实战功底。
一路行来,林间出没的小妖小鬼果然不堪一击。
败叶深处藏着的枯木精、寒涧游荡的微弱孤魂、田间窃食余粮的野魅,零零散散的邪祟气息淡薄又微弱。
每一次感应到异动,皆是曲繁枝提剑上前,独自应对。
她凝神捏诀、敛气施术,一招一式都极为认真,纵然手法尚且生涩,出招节奏略显拘谨,可进退有度、心性沉稳,全然没有寻常年少弟子的浮躁。
陆濯始终立在不远处的老石之上,身姿清挺,神色淡然,只静静掠阵看护。
他修为渊深莫测,周身灵气温润内敛,却自成一道无形屏障。
但凡有隐匿暗处的细碎邪祟想趁机偷袭、越界伤人,不等靠近曲繁枝半步,便会被他周身流转的清冽灵力无声弹压、溃散殆尽。
既是历练,他几乎不曾出手干预,只在曲繁枝术法偏移、招式疏漏之时,低声提点一二。余下所有对战、应变、收尾,尽数交由曲繁枝自行摸索历练。
半日下来,秋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林间零散的小妖小鬼被逐一肃清。
曲繁枝越练越是娴熟,原本生涩凝滞的术法渐渐流畅圆融,临敌心态也褪去青涩,愈发从容镇定。
周遭邪气寥寥,四下安宁平和,一切都顺利得波澜无惊。
陆濯本以为,待秋阳西斜,便可带曲繁枝折返城中。
可谁也未曾料到,变故陡然而生。
方才还畏缩逃窜、不堪一击的细碎妖邪,骤然齐齐躁动起来。
原本温凉萧瑟的秋风陡然刺骨冰寒,漫天枯黄落叶骤然凌空乱舞,簌簌风声化作凄厉啸响。
方才还畏缩逃窜、不堪一击的低微小妖小鬼,躯体骤然剧烈震颤,浑浊眼底瞬间爬满猩红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