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宿珩放下筷子，站起身，朝南宫安昭拱手道：“师祖，弟子有些不适，先回去休息。”
南宫安昭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多问，点了点头：“去吧。不舒服就歇着，今天的剑不练了。”
姜宿珩回到主峰，关上门，盘膝坐在床榻上，闭目内视。
他循着那股异常的气息一路追索，发现那气息潜伏在丹田深处，平日被他浑厚的灵力压着，悄无声息。
他用灵力去探，那气息便缩了回去，藏得更深，像是怕被他发现。
他睁开眼，心里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早在几年前筑基时，他就偶尔会在修炼中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
他以为是修炼时灵力运转不够圆融产生的滞涩，便没有深究。
可如今那股气息已经明显到能被他清楚地感知到，再也不能用“滞涩”两个字来搪塞过去。
他旋即起身，往藏书阁走去。
他从小就在昆仑的藏书阁里翻书，从一楼的入门功法翻到六楼的核心典籍，每一排书架上有什么书、哪本书放在哪个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他直接上了七楼，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排他平日不怎么翻看的旧卷宗。
卷宗的封面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一看就是很多年没人动过的。
他抽出一卷，翻开，入目是密密麻麻的古篆字，记载着魔族功法的分类和特征。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指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目光越来越沉。
魔气。
卷宗上写着，魔修体内运转的灵力与正道修士不同，偏阴偏寒，带有煞气，若是与正道灵力同时存在于同一具躯体中，便会相互排斥，造成经脉刺痛和灵力紊乱。若
魔气浓郁到一定程度，会影响心智，使人性情大变，失去自控。
姜宿珩合上卷宗，把它放回原处，站了很久。
藏书阁的窗子没关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他垂落在肩头的墨发。
他手掌落在丹田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异样波动留下的余韵，像一把细针扎在他经脉深处。
他回到主殿，站在南宫安昭的书房门外，叩了两下门扉。
“师祖。”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平静，“弟子有事想向您请教。”
门从里面拉开。
南宫安昭站在门后，看他的眼神带了几分了然。
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又像是一直在等他来。
“进来说。”
姜宿珩走进书房，在书案对面坐下。
他把自己发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隐瞒，没有修饰。
说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南宫安昭，等她的回应。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窗外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声。
南宫安昭抿抿唇，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了许多。
“我早就知道了。”她说。
姜宿珩怔了一下：“……什么？”
“你刚来主峰那年我就看出来了。”南宫安昭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你体内有两道灵力，一道是正道灵根自带的，另一道是魔族的魔气。当时我以为是天生的双灵根，只是其中一道属性偏阴。后来你渐渐长大，修炼深入，那道魔气也跟着凝实了。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发现，只是没想到是今天。”
她说着，倾身按住姜宿珩的丹田位置，温热的灵力顺着她的掌缘渗入他的经脉。
片刻后她收回手，面色如常，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少见的郑重：“我帮你压制。这道魔气来路不明，你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调动它。任何时候都不要。”
姜宿珩点头：“弟子明白。”
从那天起，南宫安昭每日都会替他梳理经脉，用自身的灵力将他丹田的魔气牢牢压住。
那魔气像一条被锁住的长蛇，在封印的边缘缓缓蠕动，时不时撞一下封印的边缘，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
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日子照常过。
他练剑，她教，他看书，她讲，他坐在殿前台阶上晒太阳，她歪在椅子里翻书。
有时候南宫安昭会掐他的脸，掐完了又要说一句“你真是越长越好看了”。
姜宿珩面无表情地由着她掐，等她掐够了，才微微偏过头，把脸从她手指间解救出来。
那一年他二十岁。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练剑，修炼，被师祖掐脸，偶尔姜赦回来一趟，三个人坐在殿前的老松树底下吃饭喝酒，听姜赦讲他在外面游历时遇到的趣事。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日玄无尘来主峰做客。
他是南宫安昭的师叔，在昆仑辈分极高，修为已至大乘后期，平日闭关不出，极少过问俗务。
他来主峰说是叙旧，坐在正厅里喝了两盏茶，目光却在姜宿珩身上停了很久。
南宫安昭坐在旁边，面色如常地与他说着闲话，可姜宿珩注意到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玄无尘临走时站在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姜宿珩，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可姜宿珩从那一眼里读出了某种危险的意味。
几日后，玄无尘再度来到主峰，身后跟了几名长老。
他说姜宿珩体内有异，怀疑他与魔族有染，要求南宫安昭将人交由符修峰彻查。
南宫安昭站在殿门前，一袭白衣，神色冷淡，语气平平：“他是我主峰的人，有什么事，我自己会查。不劳师叔费心。”
玄无尘不肯退让，双方僵持在殿前。
姜宿珩站在南宫安昭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沉甸甸的酸楚。
他的师祖，是顶好的人，他不能连累她。
于是他从南宫安昭身后出来，
跟在玄无尘身后，穿过灵竹林，走过议事峰的长廊，进了符修峰的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玄无尘把他带进一间静室。
四壁刻满了封印符文，银白色的灵光在墙壁上游走，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冷白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