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灯光照下来,她站在济世堂门前的台阶上,一抬头,就看见姜宿珩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桂花糕的热气从纸缝里渗出来,在夜风里袅袅地散开。
他看见她手里的药包,开口问道:“买了什么?”
南安锦心头一跳,下意识把药包往身后藏,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了,连忙把药包拿回身前:“哦,就是……就是前几天晚上总睡不好,我顺路来抓了几副安神的药。”
姜宿珩没再追问,把油纸包递到她手里:“桂花糕,刚出锅的,趁热吃。”
南安锦接过油纸包,捧在手里,低声道:“……师尊,我累了,想回去了。”
姜宿珩应了一声:“好。”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穿过熙攘的人潮,往镇外走去。
南安锦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鼻尖泛酸,眼眶发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
她不能哭,她一哭,姜宿珩肯定要问,她没法解释。
回到主峰,夜深了。
主殿里亮着灯,南安锦拆开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温温热热的,吃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她换了衣裳躺在床上,姜宿珩去净室洗漱了,寝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床头那盏小灯泛着光晕。
手掌覆在小腹上,脑子里回忆起昆仑的门规。
勾结外道、泄露宗门机密者,废修为、逐出师门。
她是魔族圣女。
她是他的弟子。
她腹中是他昆仑掌门的孩子。
这是个死局。
无论从哪一个方向走,都是悬崖,都是绝路。
她若是留下来,某一天她的身份暴露了,姜宿珩怎么办?
他护她,便是勾结魔族,便是背叛昆仑,几千年的清名毁于一旦,满门弟子都会与他为敌。
他若不护她,她腹中的孩子便保不住,而她也会被废去修为、逐出山门,甚至会以魔族奸细的身份被处死。
她不敢赌。
不敢赌他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恨她,会不会亲手杀了她和孩子。
她更不敢赌他若护她,整个昆仑会怎样待他。
南安锦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从眼角沁出来,将枕面浸得湿漉漉的,凉凉地贴在脸颊上。
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得走。
回魔域去。
那里没有人会追究她孩子的身份,因为这是她完成任务的证明。
她可以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至于姜宿珩……
他值得更好的。
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欺瞒的、光明正大的道侣,而不是她这样从头到尾都在骗他的人。
净室的门开,姜宿珩走出来,墨发半湿地披在肩头。
他走到床边,看见她背对着自己缩在被子里,肩膀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了。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手臂从后面环过去,将她拢进怀里。
南安锦的后背贴进他温热的胸膛,身体僵硬,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由着他抱着。
姜宿珩的下巴搁在她发顶,掌心贴在她小腹上。
南安锦闭着眼,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温温热热的。
她忽然想,如果他知道了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会是什么反应?
是惊喜,还是错愕,还是别的什么?
从这天起,南安锦便开始悄悄地收拾东西。
她把储物袋翻出来,一件一件地往里塞。
灵草塞了几捆,丹药塞了几瓶,传讯符也揣了几张,虽然回了魔域那传讯符大概也用不上。
玉佩她攥在手心里攥了好半天,指腹摩挲着上头那个小小的“姜”字,最后还是一咬牙塞进了储物袋的最底下。
她每天照常吃饭、练功、睡觉,在他面前说说笑笑,缠着他陪她去山上看花,跟他撒娇说想吃山下铺子的糖炒栗子。
这天夜里,南安锦趴在姜宿珩胸口上,手指绕着他散落在枕上的一缕墨发:“师尊。”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找我吗?”
姜宿珩抚着她后背的手一顿。
他垂眸看她,她趴在他胸口上,没有抬头,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小片泛红的耳廓。
“会。”他说。
南安锦心里闷得厉害,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酸楚压了下去:“那如果是我自己要走的呢?”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将她搂得紧了些,手臂环在她腰侧,力道有些重,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南安锦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眶又湿了。
对不起。
仙盟议事的消息来得很突然。
早上南安锦还窝在被褥里犯困,便听到有弟子叩响了主殿的门,说仙盟那边临时递了信来,有几桩要紧的事需要掌门亲自出面商议,约在三日后的傍晚。
南安锦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见姜宿珩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便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等她清醒时,姜宿珩已经坐在书案旁边,手里拿着一封信笺,脸上没什么表情。
“师尊,仙盟找你做什么呀?”她披着外衣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上。
姜宿珩侧头和她对视:“几件陈年旧案,需要我去过个目。不是什么大事,来回也就一夜的功夫。”
“哦。”南安锦点点头。
三天后。
她原本还在发愁要找个什么由头避开他离开主峰,如今他自己要走一夜,简直是天赐良机。
“那你去吧。”她松开他的脖子,绕到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我在家等你回来。”
姜宿珩看着她,目光温沉:“嗯。”
三日后。
姜宿珩换了一身正式的法袍,月白色的衣料上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墨发以玉冠束起,清冷又端方。
他站在主殿门前,回身看了南安锦一眼。
南安锦靠着门框站着,冲他挥了挥手,脸上挂着笑:“师尊早去早回。”
姜宿珩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他说。
南安锦仰着脸,冲他弯了弯眼睛:“好。”
姜宿珩转身,御剑而起,月白色的身影很快化作天际一个小点,消失在西沉的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