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姑娘……”
李娘子上前又唤一声。
贺潇潇豁地站起身,只觉头好像肿大到难以承受,嗡嗡作响。
心底某处也被反复戳刺后,猝然间燥郁到极致。
她往外走,步子迈得极大,走得极快。
李娘子和莫东篱原地对视两眼,齐齐蹙起眉心。
“扶光姑娘”为称呼,是王爷亲口吩咐。
二人都是聪明人,如何不知道,王爷是要以这四处遍布的新称呼让这位难得的“武安王血脉”认清现实,乖乖接受自己的身份。
可,若她原本只是寻常的南楚人也就罢了。
骤然得了武安王这样的当世豪雄做父亲,指不定会以为天上掉馅饼欢喜,跪地俯首叩拜。
偏巧贺潇潇认南楚威远侯做了二十年父亲,还随在军中抵御大靖人的进攻。
数十年宿敌之人,忽然成了生父,
她又等同被威远侯所弃,
怎能轻描淡写就接受这样多的变故?
“王爷是没什么耐心了。”莫东篱深吸口气,又叹一声,“原先他本来说,让我温水煮青蛙,慢慢让姑娘喜欢自己现在的身份。”
李娘子蹙眉不语。
早晚都要接受,慢一点当然于贺潇潇更好。
但她现在无名无分,势必引起许多猜测以及攻击,就如同暖风亭……这样一看,那倒还是快点定下名分的好。
“许多人一辈子没得选,被推着、搡着朝前踉跄,也好好过完了。”
“又向着王爷。”
莫东篱撇嘴,捋着胡子,眼睛也盯着已经消失了贺潇潇身影的门口,话却是说得微妙得很,“王爷如果真想选人伴在身边,
如花似玉、知书达礼的姑娘多得是,
你这一把年纪的,他连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你——”
“我怎么了?我说点真相,你就急眼了?我这可是为你好,乘着还没有到人老珠黄的份上,赶紧给自己寻个归宿,也还能生出孩子,
不然再过几年——哎呦!”
一只茶杯砸到莫东篱脸上,他闪避不及,被砸个正着,
茶叶连着茶水泼了满脸,
他整个人也跳了起来,指着李娘子怪叫:“你个老黄花,我为你好才说几句,忽然就这么撒起泼,这种性子谁敢要你?”
李娘子怒不可遏,抓起手边的糕点、盘子全朝莫东篱砸过去。
莫东篱跳着脚跑走了。
跑出院子他还朝着里头大喊,
“我真心为你好。”
“滚!”
李娘子忍无可忍,还拎起桌上茶壶冲过去。
莫东篱吓得跑走了。
只留李娘子站在院中气得发抖,僵了半晌,她转过身,已是面无表情。
把茶壶放回廊下小几,
她瞥了一眼被贺潇潇戳得乱七八糟的绣棚——最近贺潇潇不出门,也不曾有人来看望她,大约无聊吧,竟忽然来了兴致,
要李娘子准备刺绣的东西。
她也不需要绣娘教,
每日就拿着绣棚,捏着线胡乱地戳来戳去。
李娘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有点同情贺潇潇,只是王爷在她心中,是更神圣的地位,她只会顺着王爷的意思做事。
“走吧。”
李娘子转身朝外,
红袖和青丝,还带几个婢女一起跟出去。
只听李娘子说,
“去把扶光姑娘找回来……你们都谨记,但凡与姑娘禀报任何事,询问任何事,都要唤一声扶光姑娘,如果谁不唤,仔细问罪。”
其他人低声齐齐应下。
众人循着贺潇潇离去的方向找了一圈,有个巡视王府的侍卫头目说:“扶光姑娘询问了那个南楚女子安顿在何处,现在往西院去了。”
李娘子眸光一动。
她去找那个阮相思了?
……
采薇阁
贺潇潇看着欢喜、激动到泪流满面的阮相思,只觉得恍若隔世。
“你还好吗?这些大靖人有没有伤害你?”
“这些人不知吃错什么药,把我关在这院子里,每日送吃送喝派大夫来,但就是不让我出去,我问他们你的情况,他们也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
“我大喊大叫,他们也不理……你都没听到我喊你吗?我喊的那么大声!”
圆脸的姑娘哭红一双眼,
廊下风灯昏黄的光落在阮相思的脸上,她瞧着,好像比在落霞关的时候瘦了一些?
气息也有些沉。
大约,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
“没事了。”
贺潇潇展开双臂,轻轻拥抱她。
阮相思哭声猝然一停,身子也绷直,
下一瞬,她抱紧了贺潇潇大哭,
“呜呜呜,我以为你都出事了呢,我想死你了霍霄,我一点儿也不想待在这儿……”
她压低声音,在贺潇潇耳边说,
“我们想个办法,一起逃跑吧,我们回落霞关去……我去和父亲死缠烂打,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他,这次我九死一生回去,我爹肯定什么都答应我的,
我们再一起去求侯爷,”
她吸着鼻子,
“侯爷他不至于那么狠心啊,你可是他的亲生女儿!”
“反正你已经到过静人的手里了,也算是咱们履行过诺言,他们三年不能攻打落霞关,我们跑了是他们看管不严!”
“我看看守挺松的,我这里……你能来看我,想必他们也没怎么看守你……”
她絮絮叨叨在贺潇潇耳边说着,
热热的呼吸喷洒在耳朵上,
贺潇潇听得有点儿出神。
阮相思还是那天真的性子呢。
都这么久了,竟还以为她也是被拘禁在武安王府,竟以为她还能回到落霞关,回到过去……
她那日避开阮相思,不想听她说话,是骨子里知道许多事回不去了,看到旧人、听到旧事徒增烦恼,心中燥郁难宁。
可现在,她竟要被迫成为另外一个人。
所有人给她的称呼,是一个她完全不想要,和她无关的称呼。
都好久,没有人叫过她潇潇了。
她好想让阮相思叫一声。
可阮相思方才叫她做霍霄。
贺潇潇忽然很迷茫,到底还有几个人记得她叫做贺潇潇?是不是已经没有人记得她……
莫名的惶恐和难受像大山一样压下来。
她心里一阵阵苦涩。
“我让人送点酒……我想喝一点,你陪我吧。”
贺潇潇拍了拍阮相思的后背,
“你陪我吧。”
……
酒菜很快送到了。
阮相思好像终于回过味,
“他们怎么这么听你的话?你要什么就给什么?他们还叫你扶光姑娘,这是你的新名字吗?你给自己取的名字都很好听呢,
霍霄是,扶光也是。”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凑过来对贺潇潇咬耳朵,
“你怎么哄的他们对你这样恭敬的?那这样的话,咱们要逃跑岂不是很方便?”
贺潇潇笑了笑,
酒杯碰了阮相思的一下,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满。
“哎你不辣吗?”
阮相思瞪圆了眼睛,
“这酒太呛喉了,南楚的酒更清甜些……”
她就说起以前在南楚尝过的酒,怀念又伤怀。
“也不知道父亲怎么样了,我那时闯了大祸逃出来的,侯爷一向铁面无私……但他也会看在父亲是他左膀右臂的份上,网开一面吧?”
“卓川那木头也不知如何了。”
她望着天上的月亮念叨着,
贺潇潇也看着月亮,又喝了一杯,拎起酒壶,发现壶中已没多少剩下的酒水,索性捏着那壶来喝。
阮相思的碎碎念一声声传入耳中,
贺潇潇随着她的念叨,眼前仿佛出现许多旧时画面。
三壶酒下肚,贺潇潇眼前的阮相思已经变成了七个八个,摇来晃去。
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阮相思。”
“啊?”
阮相思只喝了小半杯酒,现在清醒得很,被贺潇潇酒气一熏,脸倒是先红了,“说话就说话嘛,拉拉扯扯的,干嘛啊。”
“你想回南楚?”
“那是自然,你不想?”
“……”
贺潇潇唇角扯了扯,
“想啊,”
真心的,
可南楚未必想她回去,也没有她立足之地。
“我想办法,你很快可以回去。”
人啊,立足于世总免不得审时度势,她也一样……总要在自己能提要求的时候多提点吧,等错过了机会,磨光了武安王的耐心,
什么都要不到。
她又一次展开双臂,抱住了阮相思,
“你会回到故土,回到你的亲人身边,会的。”
她轻轻地拍着阮相思的肩膀。
阮相思有瞬间大喜,可很快喉间涩涩,
她也抱紧了贺潇潇,
“怎么感觉你这么难受?我们是要一起回去的,难道你不开心吗?还是要离开会比较困难,要吃许多苦头?”
贺潇潇笑着摇头。
阮相思感觉有水汽落在了自己耳后,极烫。
她浑身一颤,攥紧贺潇潇的衣服,
“如果困难的话,不然,我们先暂时不回去了,反正已经在这里很久,也没人伤害我们,我们就混着日子,再等机会……”
“不会有困难的,一起会很顺利,安心吧。”
贺潇潇望着天上的月亮。
只是她不可能回去。
……
从采薇阁离开,贺潇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武安王府寂凉的夜色里。
李娘子带着青丝、红袖跟在后头,
不敢靠得太近。
今夜的贺潇潇和这段时间来的每一日都不同,
她们甚至也不敢照着王爷的吩咐,跑去在她耳边称呼什么“扶光姑娘”,怕出事。
她一路走,她们一路跟着。
李娘子面色尤其凝重,
王爷这一招,是不是太狠了?
远处长廊尽头,有一修长人影缓缓而来,
李娘子又看贺潇潇背影一眼,示意青丝红袖跟上去,她快步踏上长廊,几息后,与大步走来的翟清照了面。
青年俊颜如玉,
哪怕是在这漆黑的夜里,那张脸依然让人不忍移开视线,
“听说她不太好。”
翟清也看到了贺潇潇摇摇晃晃的身影,蹙眉远眺,“因为名字的事情?”
“是吧。”
李娘子叹道,
“她刚才去见了阮相思……很是伤情,也不知这次名字的事情,到底是好是坏,你来的正好……看能不能安慰安慰她。”
翟清神色凝重地点头,大踏步往武英阁去。
但到武英阁附近,他和李娘子却是先在青竹斋院中,看到了贺潇潇孤寂的背影。
她单手负后站在那儿,静静看着亮着一点点光的房间,
脚步竟不再踉跄,站得稳稳当当。
翟清站定,指尖捻了捻,就那么沉默地,远远瞧着。
……
“师兄。”
贺潇潇终究是唤了一声。
房中,素尘也很快应了一声,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休息?”
清淡的男音,如一股凉风吹过心田。
贺潇潇浑身又冷了一分,身子微微打了颤。
她静默半晌,问。
“师兄想回天问山吗?”
“嗯。”
素尘轻叹,
“已与王爷说过几次,只是他不曾松口,未免离去路上受制,徒增事端,故而一直不曾离去,你……近日可还好?”
“……”
贺潇潇盯着那紧闭的房门,
莫名的怒火烧光了理智。
“我现在是连见素尘师兄一面都配不上了吗?是不是?!”
尖酸阴沉的话,完全不受控制就出了口。
阮相思心性简单,不曾发现她的困局,说些天真的话也就罢了。
素尘师兄一直就知道她的苦痛,如今却隔着一道门,这样轻描淡写,没有温度地和她说话!
他也放弃了她!
从她入住武安王府,素尘始终不曾出面看她,她就嗅到了什么,只是从不敢面对。
如今不得不面对,早已预见,依然心如刀割、血肉模糊。
“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会在她身边。
这样的在身边……无声的冷漠,背弃当初说过的话。
贺潇潇忽然觉得极没有意思,太没意思了!
她一步步后退,豁地转身。
身后那房门却忽然开了。
“小小。”
“……”
贺潇潇喉间发紧,往外的步子再迈不出,转过身去。
他站在门内,
烛光照落一道长得过分的影子,完全罩在了贺潇潇的身上。
不知是因为背着光,还是因为贺潇潇喝了太多的酒,她感觉自己有点看不清楚素尘的脸,只感觉他周身溢出层层清气,
褪去尘世污浊的清气。
他好像在笑,但实则比多年前更加不可靠近。
贺潇潇忽然从未有过的清醒。
酒气压出的浑噩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用从未有过的平静嗓音问:“你想回天问山对不对?”
又不待素尘回应,
她笑:“我去说,你会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