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桂清欢还低着头挑鱼刺，语气平静得像刚才说的不是自己要嫁人，而是玉京楼下个月准备换一家鱼档。
沈知微慢慢把汤匙放回碗里，“谁？”
“宁王。”
“……”
这一次，沈知微是真被呛到了。她接过桂清欢递来的帕子，咳了两声，抬头看她。
“你出去十几日，回来就要当王妃了？”
桂清欢想了想，“宫里都把话递出来了，大概还差一道圣旨。”
沈知微：“……”
很好，沈知微感觉自己遇到的这位贵人的大腿是越来越粗了。
她喝了口茶顺气，“所以你爹这些天把你留在府里，就是为了这件事？”
“差不多。”桂清欢夹了块鱼肉，“宫里有意让定国公府与宁王结亲。可是我那便宜老爹是太子党的，沈知礼自然是要嫁入东宫当太子妃的，那么现在能嫁给宁王的自然就只有我这个不孝女了。”
沈知微一下子就明白了。桂清欢虽然这些年离府经商，与定国公府几乎撕破了脸，可论名分，她依旧是定国公府嫡长女。宫里若说的是“定国公府嫡女”，沈知礼自是没办法一女嫁，这不得自然是桂清欢顶上。
“这老头子自己已经站太子，但是又不敢得罪宁王，就准备让我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儿去祸害下宁王。要么我自己去说不愿意嫁。”桂清欢嗤了一声，“让我去宫里说不愿嫁宁王？我只是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没必要替他们拿命解决麻烦。”
沈知微点点头，这才像她。
“那你自己怎么想？”
桂清欢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还没想好。”
这答案反倒让沈知微多看了她一眼。以桂清欢的性子，若真厌恶这门婚事，大概早就骂上了。
“宁王这个人……”沈知微斟酌了一下，“怎么样？”
桂清欢抬眼，“还算正常。”
“就这？”
“活着，没缺胳膊少腿，脑子也还行。”
“桂清欢，我是在问你未来夫婿。”
“那不然问什么？身高体重生辰八字？”
沈知微看着她，桂清欢也看着她。几息之后，桂清欢先移开视线。
“你别这么看我。”
“你心虚。”
“我心虚什么？”
“你和宁王，恐怕没你表现得这么不熟吧？”
桂清欢的筷子悬了一下，沈知微眯起眼。
桂清欢索性把筷子一放，“沈知微，你以前做金融还是做审讯的？”
“对合伙人的关心。”
“烦人。”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再瞒。
“行吧。”桂清欢往椅背上一靠，“宁王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靠山。”
沈知微这次倒真愣了一下。她想起刚到长安时，桂清欢曾轻描淡写说过一句。做生意做到玉京楼这个规模，光靠银子和本事不够，还得有人。只是后来每次问到“有人”是谁，桂清欢都含糊过去。
“所以这些年，是宁王在后面护着你？”
“互相帮忙。”
“怎么帮？”
“他在长安身份摆在那里，有些事不方便让王府的人出面。玉京楼每天迎来送往，商人、官眷、外地客商都有，消息比许多地方灵。”
桂清欢说得很轻。
“有时候帮他递句话，找个人，留意点东西。”
“他呢？”
“替我挡人。”
桂清欢弯了弯唇。
“长安权贵多，我一个离开国公府自己做生意的女人，若真一点靠山没有，你以为玉京楼能安安稳稳开到今天？”
沈知微听懂了，难怪，以前她只觉得桂清欢除了能力之外，运气也不错。现在看来，哪里是运气。只不过有人把真正难缠的东西挡在了门外。
“定国公府亲近东宫，你却暗中替宁王做事。”沈知微啧了一声，“你胆子挺大。”
“胆子不大点怎么在这里活下来啊？”说完桂清欢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低下头，声音也淡了些，“其实我倒不怕嫁给他。”
沈知微看她。
“我怕的是嫁进去以后，有些东西就说不清了。”
“玉京楼？”
“嗯。”
桂清欢抬头望了一眼四周，院墙外灯火正亮，前楼依旧隐约传来客人说笑声。
“我花了五年才把它做到现在。以前我是桂清欢，帮宁王做事也好，不帮也好，玉京楼终究是我的。可一旦成了宁王妃呢？”
她慢慢道。
“别人还会觉得玉京楼只是桂清欢的吗？”
沈知微明白她担心的是什么，不只是宁王本人会不会插手，还有定国公府，太子府，甚至外面所有与玉京楼做生意的人。一旦桂清欢的身份从“桂东家”变成“宁王妃”，很多事情天然就会变味。
尤其是如今玉京楼刚刚开始以自己的信用承接代结。
“所以我之前就在想。”桂清欢突然道，“把玉京楼分你一半。”
沈知微正拿茶，动作停了，她缓缓抬头。
桂清欢指了指脚下，“五五分。”
沈知微盯着她看了几息，“定国公府把你关傻了？”
“你才傻了。”
“没傻你送我半座玉京楼？”
“谁说白送你？”
桂清欢理直气壮，“往后赚钱你拿一半，真出了亏空，你也得认一半。”
“你知道玉京楼现在值多少吗？”
“我自己的楼，我不知道？”
“那你还五五？”
桂清欢看了她一会儿，“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做提前结款的时候，我为什么一开始就说项目五五分？”
沈知微当然记得，那时候她甚至觉得桂清欢给得太多，银子是玉京楼出的，账房是玉京楼的，供货商也是玉京楼多年积攒下来的，真正由她带来的只有规则和模式，可桂清欢从一开始就坚持，收益对半。
“你当时就想好了？”
“差不多吧。”桂清欢低头拨着碗边，“我在长安五年，不可能真觉得自己能一直这么自由下去。我是定国公府的女儿，哪怕我搬出来，哪怕这些年他们不管我，这层身份也不会消失。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哪一天真出了事，我得给玉京楼留个能做主的人。”
沈知微看着她。
“掌柜可以换，账房也只是账房。”桂清欢继续道，“我要的是有人能直接坐在这里，拿商印、看总账、决定这楼里的银子往哪儿走，也是可以对玉京楼负责的人。”
她抬眼，“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像托孤。”
桂清欢抓起桌上的帕子就砸过去，“会不会说话？”
沈知微笑着接住，“那叫什么？”
“合本。”桂清欢道。“我已经问过了，可以重新立合本契。玉京楼现有铺面、货物、现银、外头该收回来的账，全部重新清点，折成本份。我五成，你五成。”
沈知微眉头皱起来，“原来的本钱全是你的。”
“那就契里写清楚。”桂清欢显然早想过，“哪些是我原来投进去的，全部记明。以后若真有一天散伙，再按契书算。但是从重新立契以后，玉京楼的大事，你和我一起定。”卖铺、押契、大额举贷、动商号印，任何一件都不能只凭一个人做主。”
她顿了顿，“这样就算我进了王府，别人想趁我不在动玉京楼，也绕不过你。”
沈知微明白，说那些本金写清楚的话只不过是桂清欢让她更加心安理得一点，她真正要的东西是把玉京楼从“桂清欢一个人的产业”，变成一个即使她身份发生变化，也不能被轻易接管的商号。
沈知微看了她许久，“你就这么信我？”
“也不是。”桂清欢认真道，“主要是你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实在不多，卷了我的钱也不知道往哪儿跑。”
“……”沈知微觉得刚才那点感动可以收回去了。
她刚准备说话，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账房先生停在院门边。
“东家，沈先生。永兴柜坊来人了。”
两人同时抬头。
桂清欢问：“这么晚？”
“韩先生已经把最后一版章程看过了。周掌柜说，柜坊那边也把第一轮的额度定下来了，今晚就想把凭据和用印方式敲死。”沈知微把刚才那份还没写完的合本清单压到一边。
“多少？”
“一万两。”
桂清欢眉梢挑了一下。先前玉京楼用自己的银子做第二轮提前结款，也不过八千两，永兴柜坊第一次正式入场，就把总额放到了一万，足见诚意和想赚钱的决心。
“行。”她站起身，“先见周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