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沈知微准时到了大理寺。
这地方她不是第一次来。可今日走进去，感觉到底还是不一样。今日的卷宗里写的是玉京楼。堂上要问的人，也是她。
陆青领她进去时，永兴柜坊的人已经到了。掌柜仍旧穿着那身深色长衫，身旁站着那位替他们看契书的韩先生。两边碰上，彼此都客气地点了点头。
没有剑拔弩张。毕竟事情走到现在，早就不是一句“谁抢谁生意”能说清楚的了。
片刻后，堂上有人落座。
沈知微抬眼，裴怀景坐在案后。
一身官服，神色平静。
和前几日在玉京楼里被桂清欢逗到耳根发红的人简直像两个。
沈知微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裴怀景正好抬眸，目光撞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开始吧。”
沈知微：“……”
行。
真不熟。
……
万年县与京兆府送来的卷宗已经放在案上。
事实部分并没有太多争议。
裴怀景没有再让方掌柜、万掌柜把之前说过的话重新说一遍。只抽出了其中一张凭据。
“恒丰香行，货款一千八百四十六两，原定二十余日后结清，玉京楼提前支付一千八百二十六两，恒丰香行让利二十两。”
沈知微点头。
“是。”
“玉京楼因此得利？”
“是。”
“提前时间越长，让利通常越多？”
“是。”
“这套规矩并非只对恒丰香行一家？”
“不是。”
“两轮下来，已经做了几十余笔？”
“是。”
裴怀景抬眼看她。
“有专门账册？”
“有。”
“有固定审核章程？”
“有。”
“有意长期做下去？”
沈知微顿了一下，“若玉京楼自身资金允许，会继续。”
堂上安静下来，永兴柜坊掌柜的神色明显松了一点，这些问题几乎每一个，都在往他们的说法上靠。长期，反复，按时间取利，还有专门章程。
裴怀景将凭据放回桌上。
“既然如此，玉京楼提前给银，按日数得利，且长期为之。”他看着沈知微，“与出举取利，有何区别？”
来了，沈知微心里反倒定了。她早就知道，到了裴怀景这里，不可能让她靠一句“我们不是借钱”混过去。他要的不是结果，是能站得住的界线。
“区别就在，”沈知微抬起头。“这笔钱不用还。”
堂上有人皱眉，裴怀景神色没变，“说清楚些。”
“若是举贷。”沈知微道，“今日万掌柜从永兴柜坊拿一千两，一个月以后，要还一千两本金，再另付利钱。这时候，永兴柜坊是债主，万掌柜是欠债的人。对不对？”
永兴柜坊掌柜沉默片刻，“对。”
沈知微点头，“可恒丰香行从玉京楼拿走一千八百二十六两以后呢？谁是债主？”
没人回答。
她继续道：
“本金是多少？何时归还？可有借契？可有抵押？可有一文钱，是方掌柜以后还要再交给玉京楼的？”
堂上一时安静得很，方掌柜站在后面，忍不住道：“没有。”
沈知微看向案上的凭据。
“因为这笔钱，从一开始就不是方掌柜欠玉京楼的，是玉京楼欠他的。货已经送了，已经验了，双方也已经认账，玉京楼只是把自己原本二十日后要还的一笔债，提前还了。”
她顿了一下。
“所以这不是玉京楼把钱借给供货商，是玉京楼在还自己的债。”
一句话落下，堂上几名负责记录的官员都停了停笔。
裴怀景看了她片刻，“那二十两是什么？既然玉京楼本该还一千八百四十六两，最后只还一千八百二十六两。少掉的二十两，不也是因银钱提前而得？”
“是。”
沈知微没有否认。
“那为何不是利？”
沈知微不卑不吭解释着，“因为利钱依附的是一笔借贷。先有本金，再有利。可这二十两并不依附任何一笔本金。双方原本约的是二十日后付一千八百四十六两。后来重新商定，若今日结清，方掌柜愿意只收一千八百二十六两。迟结有迟结的价，早结也有早结的价。这二十两，是方掌柜为了提前拿到属于自己的货款，愿意让出来的。”
永兴柜坊掌柜终于开口。
“说到底，还是以时间换钱。”
“不错。”
沈知微看向他。
“可时间影响价格，并不等于借贷。赊账三十日卖一百两，今日现结只收九十八两。难道也算卖家向买家举贷？”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这一点，在京兆府时已经问过一次。正因为答不上，卷宗才到了这里。
……
裴怀景没有就此停下，“你说玉京楼给出去的每一笔银子，都不得超过已经确认的货款。”
“是。”
“若有人确实缺钱，想多拿呢？”
“不给。”
“从来没有例外？”
“没有。”
裴怀景从卷宗中抽出另一张。
“瑞记茶行已确认货款八百六十两，掌柜另求两百两，想从下月货款中扣。玉京楼拒绝了？”
沈知微答得没有半点迟疑，“是，因为那两百两不是玉京楼欠他的。”
裴怀景看着她。“若他下月一定会送货呢？”
“那就下月送完、验完、认账以后再说。”
“若玉京楼东家很信任他？”
“信任不能改变这笔钱的性质。”
裴怀景问得越来越快。
“若他只借十日？”
“不行。”
“五日？”
“不行。”
“一日？”
“一样不行。”
堂上已经有人低声议论。
沈知微却没有停，“八百六十两，是玉京楼已经欠他的。多出去的两百两一旦给了，便变成孙掌柜欠玉京楼。前者是清账，后者才是举贷，差的不是两百两，是债务的方向。”
这一次，裴怀景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凭据，上面记得很清楚，孙掌柜曾提出多支两百两。
未允。
而且这件事发生在永兴柜坊递状之前。
也就是说这不是沈知微为了今日站在堂上，临时编出来的一条界线。
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做的。
……
韩先生终于从永兴柜坊那边走了出来。
“沈先生，老朽有一问。”
“请。”
“若按你所说，只要不超过货款，不需偿还，便都不算举贷。那若将来有商号故意先做一笔虚假的货账，再借此放钱，又该如何？”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问得比之前那些都好。
“那就查货。货是假的，账自然也是假的。没有真实买卖作为基础，自然不能叫提前清偿货款。所以我们的规则第一条就是，货必须已经交付。第二，必须验收。第三，双方确认货款无争议。第四，实际支付不得超过已经确认的货款。第五，结清以后，该笔交易双方再无债务。”
她一条条说完，“缺任何一条，都不能按这套规矩做。”
韩先生点了点头。
“那若有人作假呢？”
“作假便按作假处置。”
沈知微道。
“不能因为有人能伪造买卖，就说所有真实买卖都是假的。”
韩先生笑了一下。
“有理。”
永兴柜坊掌柜侧头看他，神色有些复杂。自己带来的人，好像问着问着快站到对面去了。
……
堂上又核了几笔账，全部一样，真实供货，先有债，后有提前清偿。没有一笔出现供货商拿了钱以后还要返还本金。
最后，裴怀景才让人将卷宗重新收好。
“此事事实已经清楚。”
堂上彻底安静下来。
“玉京楼所行提前清偿货款皆以真实买卖为基础。货已交付，货款已经双方确认。所付银钱未超过既有应付货款。支付以后，供货商不负返还本金之责。”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故不以出举论。”
永兴柜坊掌柜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出声。
裴怀景继续道：
“但若日后出现未交货先支、超过应付货款、虚构买卖，或支取后仍负偿还本金之责则另当别论。”
沈知微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因为玉京楼做了，所以合法。而是把界线说清楚，以后谁做都一样。
……
散堂以后，永兴柜坊掌柜并没有立即离开。沈知微收好账册出来时，对方正站在廊下。见她出来，主动拱了拱手。
“沈先生。”
“掌柜的。”
“这一回，是我输了。”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也不算。”
“官司都输了，还不算？”
“你只是弄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们本来就不是在抢同一门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