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热的炭块在火盆深处迸出一簇碎屑。
林兮兮两手撑在平整的橡木桌面上,指尖死死压住图纸边角。
淡青色的荧光线条横平竖直,将百米岩层切成了工整的几何网格。
圆柱体发射井最底端,冷却水管道和分段式液压发射架被标准的三视图逐层剖开,每一个零件标号后方,都跟着大串精确到毫米的公差值。
这是前世教科书里无数次拆解过的结构。
深埋在地壳下方的重型核弹头。
一旦井底的聚变弹头在蛮荒大地上被引爆,狂暴的冲击波和数千万度的高温会把方圆数百里内的生灵当场汽化,随后卷起的放射性尘埃将在半月内覆盖整个大陆。
刚刚建起的砖瓦高墙、刚开垦出的数万亩麦田、高炉里流淌的铁水,全会在高温气浪里融成一滩没有形状的死灰。
桌案侧面的青铜油灯晃了晃,灯芯爆出一滴热油。
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这时被粗暴撞开。
穿堂风卷着雨后泥浆的腥臭,呼啸着灌满整座厅堂。
阿图浑身湿透地跪倒在门槛边缘,皮甲缝隙里顺着小腹不断淌落浑浊的雨水。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沾满血泥的掌心里攥着一枚被捏得变了形的铜管。
“城主,平原哨塔刚送来的加急羽信。”
阿图抹了一把封住眼皮的泥水,从喉管深处挤出沙哑的粗音。
“金鹏王的残部没有散干净,王庭大祭司根本不在方才死掉的中军里。”
赤炎抓在开山斧上的五指收紧,骨节发出清晰的咔吧声响。
“老鸟的祭司没死?”
阿图咽下一口混着冷雨的唾沫,抬起手臂指向平原西侧。
“信使查到了车辙和断裂的狼头祭杖,大祭司带着三百名高阶死士,抢在吊桥放下前就脱离了战场,正顺着西侧山道往圣山王庭狂奔。”
白泽手掌压在册页上,九条垂在椅侧的断尾无声绷直。
“他回王庭做什么,金鹏王已死,群龙无首,他回去连兵权都拿不稳。”
阿图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沿途的岗哨全被他们拔了,大祭司在各处村落抢夺壮劳力,沿途放出疯话,说金鹏王受奸人暗算,唯有将万兽王庭内数万奴隶的血肉填进圣山神坛,才能唤醒地底沉睡的兽神之罚。”
屋里的温度跟着这几句话直接跌落下来。
渊冥垂在身侧的左手无声摊开,脚下地毯上的水渍迅速凝结成一层惨白薄冰。
“兽神之罚?”
林兮兮抬起头,一把将桌上的金属圆筒扫到一侧,单手将那张发光的工程图纸重重拍在长桌正中。
坚硬的纸张撞击桌面,发出短促生硬的脆响。
“根本没有兽神,更没有什么神明赐福。”
林兮兮手掌压在图纸最核心的三个同心圆上,指肚因发力而泛出一圈血色。
“历代王庭严防死守的祖地,是一座远古埋在花岗岩层下面的毁灭机关,里面装着足以把整片大陆彻底烧平的铁疙瘩。”
四个站在桌边的兽王身形一僵。
苍渊原本竖立的尖耳紧紧贴向脑后,银白毛发从脖颈一路倒竖到肩胛。
赤炎铜铃大的金瞳缩成了一条细线,粗重的呼吸把胸口的草药灰震得扑簌下落。
白泽握着铜尺停在半空。
渊冥下意识挪动步子,低头死死盯着图纸上那个被粗黑线条勾勒出的圆柱体弹头。
林兮兮抬手在图纸下方画了一条斜切线。
“大祭司一旦带着信物钻进最深处的密封门,只要他拉下导轨控制阀,地底积蓄的毒火和热浪会在半个时辰内烧穿云层,到时候别说华夏城,整片平原上的飞鸟走兽,连一根骨头都留不下。”
赤炎胸腔内的肌肉疯狂颤动,一把将重斧扛在肩头,大步迈向门槛。
“老子带五百烈焰轻骑连夜抄近道追,哪怕把战马跑死在半路上,我也得在他们进山前把那老杂毛的脑袋剁下来当球踢!”
苍渊一步跨到门前,左臂反手扣住门框,银灰色的兽甲撞在青砖上擦出一片火花。
“狼卫夜行速度更快,山道地狭,战马跑不开,我带两百斥候进林子伏击。”
“都给我站住。”
林兮兮声音沉了下来。
赤炎脚步骤停,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苍渊回过头,染血的薄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死线。
林兮兮直起腰,把桌上的炭笔直接掰成了两截。
“三百名王庭死士既然敢护着他撤退,沿途必然备齐了封路的滚木与剧毒骨刺,你们就算能在半路追上,凭几百轻骑拿什么在山道里啃下死士的盾阵?”
屋外的穿堂风更冷了,大雨留下的湿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激得人皮肉发紧。
“圣山被黑曜石高墙围得铁桶一般,王庭里还留着数千名守卫,大祭司手里捏着开启外围防爆门的钥匙,只要他缩进内城,你们没有重型火器破拆,冲进内城只能被乱箭射成筛子。”
白泽从软椅上站起身,单手拢紧外衫,压住断尾传来的剧痛。
“城主说得对,我们刚打完一场大战,士兵骨软筋麻,若轻敌冒进,反倒成了送上门的血食。”
渊冥走近半步,身上的冰晶碎裂脱落,在桌角摔出啪啪细响。
“深海据此太远,无法调集巨浪破城,若要硬攻圣山,必须带齐破城重械。”
林兮兮扯下挂在衣架上的黑色斗篷,利落地将领扣卡进铁槽。
金属搭扣咬合的脆响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三天休整作废。”
林兮兮从腰后抽出青铜调兵铜符,重重砸在地图上标注着万兽王庭的最高峰。
“传令火器营,把所有冷却完毕的红衣大炮立刻套上四套战马挽具,带足开花弹和穿甲实心铁弹。”
阿图跪直上身,两手紧扣地毯。
“第一工兵营全员携带铁钎、防爆盾牌和重型铁镐,连夜登车。”
林兮兮转过身,视线直接落在赤炎与苍渊的脸上。
“伤兵留后守城,城防军能动弹的一万五千步卒全部配发三日干粮,半个时辰之内在城外平原集结完毕。”
赤炎咽了口唾沫,一把按住肩头斧刃,咧开嘴露出染着血迹的尖牙。
苍渊扣住门框的指尖在青砖上深深挖出两道凹槽,随后无声退到廊道阴影处,抬手向半空发出一声极度尖锐的短啸。
那是华夏城全军紧急拔营的狼哨。
尖锐的啸声穿透了潮湿的雨后长夜,一路掠过刚换上新砖的城墙,在城外驻扎的大营上空回荡。
整座沉寂的城池沸腾起来。
火把顺着各条主干道相继亮起,粗重的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地面,整齐沉重的皮靴踏步声自四面八方向着城门处迅速汇聚。
林兮兮大步跨过门槛,玄色的斗篷在湿冷的夜风中展开。
她手掌扣在短剑剑柄上,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大步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