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房里的温度烘得人昏昏欲睡。
壁炉里的松木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铁篦子,发出清脆的劈啪声。
阿图带着四个幼崽蹲在角落,正用粗糙的石片将一根根黑木削成尖锐的木刺。
林兮兮盘腿坐在干草垫上,手里捏着一截黑木炭,在草纸上勾勒着城墙的火力交叉点。
砰!
厚重的红砖木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撞开。
夹杂着碎冰碴的狂风倒灌进屋。
壁炉里的火苗被狂风压得几乎贴在砖面上,原本温暖的室内温度骤降。
苍渊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
他赤裸的上半身挂满了厚重的冰霜,银色的长发被风雪冻成了一绺一绺的冰条。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没有关门。
狂风扯着他的皮裙猎猎作响。
苍渊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出大团白雾。
他盯着坐在干草垫上的林兮兮,眼眸里布满红血丝。
毒蝎联盟的大部队已经越过了黑木林的外围。
整整六十个三阶流浪兽人。
他们手里拿着涂满毒液的骨刀,盯着前方。
他右肩的骨骼还没有愈合,十根手指的冻伤还在渗血。
面对六十个同阶兽人,他挡不住他们冲进这间砖房的脚步。
今天,他会死在这里。
苍渊跨过门槛,反手将沉重的木门重重砸上。
震耳欲聋的关门声让角落里的五个幼崽同时打了个哆嗦。
阿图手里的石片滑落,在手指上划出一道血痕,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缩着脖子看着苍渊。
苍渊大步流星地走向林兮兮。
他走得很急,沉重的脚步踩在红砖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带着冰雪和血水的泥印。
林兮兮停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
她还没看清苍渊的脸,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死死扣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低温和握力同时传来。
紧接着便是骨头被强行挤压的痛楚。
林兮兮吃痛,皱起眉头,手腕的骨骼发出嘎吱声。
“起来!”
苍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没有停顿,手臂向上发力。
林兮兮被他从干草垫上拽了起来。
草纸和炭笔散落一地。
“你发什么疯?”
林兮兮稳住踉跄的脚步,右手用力去掰苍渊紧扣的手指。
苍渊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
他将林兮兮粗暴地拖拽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我发疯?”
苍渊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绷着脸,五官扭曲:“我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你那张破纸上画的东西!你看看你这副风一吹就倒的骨架,连一只最弱的雪兔都掐不死!你除了会躲在屋子里烤火,你还能干什么?”
林兮兮的动作停住了。
她直视着苍渊的眼睛。
苍渊咬着牙,眼角因为用力而抽动着。
“放手。”
林兮兮的声音沉了下来。
苍渊的呼吸滞了一瞬。
扣在林兮兮手腕上的五根手指痉挛了一下,但他立刻咬紧后槽牙,手指再次收紧。
“你就是一个没有半点武力的累赘!”
苍渊陡然拔高了音量,咆哮声在砖房里回荡,“六十个流浪兽人已经到了谷口!他们会把这里的每一块砖都砸碎!带着你这个废物,我连跑都跑不掉!”
苍渊转身,拖着林兮兮大步走向砖房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被厚重干草掩盖的木板,木板下方,是林兮兮为了储存食物而挖出的地下冰窖。
冰窖极度隐蔽,但也极度寒冷,没有任何取暖设施,温度比室外还要低。
苍渊一脚踢开干草,弯腰掀开沉重的木板。
“带着这几个小废物,滚下去!”
苍渊指着黑漆漆的冰窖入口,转头冲着角落里的阿图怒吼,“把盖子锁死!不管上面发出什么声音,敢探出一个头,我先拧断你们的脖子!”
阿图浑身发抖。
他连滚带爬地把四个弟弟妹妹护在身后,牙齿上下打架,发出碰撞声。
他缩在墙角,不敢看苍渊的眼睛。
林兮兮被苍渊拽到冰窖边缘。
寒气顺着她的脚踝向上蔓延,与红砖地面散发的热量在空气中交汇,激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低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冰窖,又抬起头,看向苍渊紧绷的下颌线。
“你让我躲进这个冰窟窿里,然后你一个人去谷口送死?”
林兮兮没有顺着他的力道往下走,双脚死死钉在原地。
“送死?”
苍渊冷笑出声,“我是四阶狼尊!没有你这个累赘拖后腿,我想走,谁能拦得住我?你以为我会为了你把命搭上?”
林兮兮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掌心渗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他在撒谎。
他在用最恶毒的语言,逼她躲进这个绝对安全的地下堡垒。
林兮兮咬紧了牙关。
她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牺牲。
“苍渊。”
林兮兮抬起右手,一巴掌扇在苍渊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砖房里响起。
苍渊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
他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五道红色的指印。
他没有躲,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你以为你是谁?”
林兮兮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声音发着抖,“你只是我华夏城的一个护卫!是谁给你的权利,替我做决定?”
她用力甩开苍渊已经松动的手指,指着地上的图纸。
“我说过,这座城,风雪无法侵入,野兽无法跨越!你现在让我像个老鼠一样钻进地洞里,看着你去外面被那些流浪兽人撕成碎片?你把我的话当成放屁吗!”
苍渊转过头,直视着林兮兮涨红的脸。
他右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再次裂开,黑红色的血液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纹理蜿蜒流下,滴落在红砖地面上。
“他们有六十个人!”
苍渊的眼眶红得滴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身躯将林兮兮笼罩在阴影里,“六十个三阶兽人!他们手里的骨刀能把这座破房子劈成平地!你那些画在纸上的东西能挡住他们的牙齿吗?能挡住他们的毒药吗!”
他伸出双手,按住林兮兮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肩胛骨。
“活下去。”
苍渊的喉咙里发出呜咽。
他盯着她,声音发哑,“林兮兮,算我求你,滚下去,活下去。”
林兮兮感觉肩膀传来钻心的疼痛。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
他此刻在向她乞求。
乞求她躲起来,让他去赴死。
角落里,阿图死死捂住最小的雌性幼崽的嘴巴。
五个半兽人幼崽挤成一团,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他们听懂了。
外面来了很多可怕的敌人,狼尊大人要用自己的命,换他们和城主活下去。
林兮兮没有退缩,她迎着苍渊的视线,双手反过来揪住他腰间的破烂兽皮。
“我如果不下呢?”
林兮兮一字一顿地问道。
苍渊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她倔强的眼睛,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松开按在林兮兮肩膀上的双手,转身跨到冰窖的入口处。
他高大的身躯堵在那个通往地下生机的木板旁。
他转过身,背对着冰窖,面向林兮兮。
苍渊抬起右手,五根长满倒刺的指甲弹出,刺进旁边的红砖墙壁里。
坚硬的砖块被指甲凿出深深的沟壑,石粉簌簌落下。
他双腿分开,重心下压,摆出了一个绝对防御的姿态。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出,染红了墙面。
他死死盯着林兮兮,紧咬的牙关渗出丝丝血迹,五指在砖墙上抠出刺耳的摩擦声。
砖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最后的爆裂声。
苍渊手背上的青筋剧烈跳动,指甲一点点嵌进砖缝最深处。